2026-03-29 09:30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当一部极具地域特色的儿童小说开始“挣脱”风月与奇绝,当作家的视野完成从“这一个”到“这一代”的调适,我们看到的就是一部色彩斑斓、意蕴深厚的少年史诗。作家吕翼以一部《背篼里的图书馆》,聚焦祖国边陲,以灵动的文字书写出一种独属于中国的浪漫,完成向当代儿童与世界的双重讲述。
浪漫的五个维度
《背篼里的图书馆》称得上是一部浪漫之书。从雾霭朦胧的乌蒙山到老熊坡时常出没的黑熊,从轻灵的马蹄声声到一条背篼蜿蜒的人文风景,作家以亲历者的视角无形中流淌出浪漫的第一个维度——自然之美与民族风情。这种浪漫并非对风景和风俗的铺陈写实,原本深谙其道的作家却在文本中显示出了极为珍贵的克制。他把这种自然之美写在情节的背景下,“每天天刚亮,‘嘎吱’一声,蝴蝶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层层叠叠的大山,高高的、险险的……远远看去,就像文人案头的笔架,安静地、端庄地摆在面前。”我们在情节的自然推进中,看到了作为背景的美,浪漫得真切却浅淡,使人不自觉地流连其中。
他写的风俗,全在于情节的波澜转折处。背篼的出现,既发生在襁褓中的海韵遭遇黑熊之时,又在老师们发现蝴蝶上课犯困是因为参加芭茅爷爷“地下编织课”之时,更是公路被阻碍,乡亲们用背篼背回支援物资时,是工厂老板发现收到的感谢礼物是出自乌蒙山苗族村寨的时刻。写“背篼”则巧妙地融汇于情节的拐点,借助场景“拼接”背篼的工艺与功用、样态与美学特征,这种关联凝聚的写法,将民族性的浪漫写得举重若轻。在当下儿童文学场中,这样的谋篇之道、点题之法,独具匠心。
在小说中,每一个人物都是真实丰满的,他们各有性格,自有追求,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身上都展现出了可贵的人性光辉。良善的底色、朴实的性情、坚忍的精神,让故事在情节推进中有了一种温暖的浪漫。其中以海韵队长和芭茅爷爷最具代表性,他们对老熊坡的眷恋,对孩子们未来的忧思,都是人性深处的“根性”,那种与乡土同在的“无我”,推演出任何时代都不会褪色的坚守。人性的浪漫,也是小说不断向前推动的“暗流”,是于“无我”处实现“有我”的精神,让一代代志愿者做出无悔的选择,让一辈辈“先民”不断为下一代,为故乡谋出路。而这种人性深处的浪漫,也最终招引来更多的“同行者”,让“背篼图书馆”发展成为更加多元通达的互助同行。
如果说“自然与民俗的浪漫”是情节的背景与推动,“人性的浪漫”是小说前行的汩汩暗流,那么“主体性的浪漫”则是文章最具张力的主题。
小说写的当然是时代的故事,但同样也是人的故事。小说中的人物都在性情深处有着一份执着的坚守,他们深知自己想要成为谁,并为此无怨无悔。作家笔下人的主体性,聚焦在“重复”“记忆”与“选择”上。无论是在动摇后选择回归,还是面对诱惑时坚定地选择扎根在大山深处,小说中的人物所面临的都不是简单的发展性危机,而是一种在不断重复中,努力获得精神驱动的艰难往复。人的主体性之光,实际上就在于重复与铭记。“重复耗损人的精神、意志,以及记忆。重复也意味着要求改变,不断地改变。”在记忆中葆有初心,在重复中发现可能,在选择中坚定自我。这种自我,带有一种超越个人命运又主导个人命运的决绝色彩。坚守主体性,不为八风所动,又不断渴望突破条件的限制,这是一种很简约却极致的浪漫,这种浪漫让人与万物同在。
这部小说的动人,最重要的体现是对知识与文化不绝的渴求与敬慕。故事中,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牵动起几代人对未知的好奇,对获得答案的兴奋。作为传家宝,一套书让芭茅成就了“一身本事”,他靠着这套书为山村的人们解疑,也靠这套书把生活过得充满兴味。同样的,当年轻的姜老师以及海韵队长将不同的书背回山区后,那逐渐兴起的“借书热”背后,作家查探到的是最原始的浪漫。这份浪漫深具人文性,杂糅着对未来的向往,对美好的期许。这份浪漫追探出的是一种文明的韧性,是无限的可能。
作为一部主题鲜明的小说,来源于现实的《背篼里的图书馆》中还有着一份无需言明却足以振聋发聩的大浪漫。乌蒙山区,美好却也闭塞的边陲乡里,人们世世代代靠农耕和简单手工业为生。作家让我们看到自然与人文的浪漫,却也为我们展现了困境的突围之难。作为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最小单元,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个人都不能也不应在恢宏的时代浪潮中被忽视。当一个个背篼联通其外部与山区,当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用全部的生命时间来完成对苦难的攻坚,作家让我们看到的是波澜壮阔的史诗中,那些不因卑微而自怨自艾的人们是如何“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身上彰显着时代动迁里最动人的浪漫情怀。
不断长高的孩子
文学之大,在于对生命的观照。《背篼里的图书馆》中,小主人公蝴蝶聪明伶俐、成绩优异,她以一种生命最纯粹的美好对应着山区的人和事。通过她,我们看到了民族性,也看到了儿童性。作家对蝴蝶有一个设定,她总是不能长高。比同龄人矮小,是她和家人心中最具忧思的“病症”。在外务工的父母曾面临要不要将蝴蝶带出山区的抉择,他们想要改善孩子身材矮小的状况,更想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归根结底,他们想要让蝴蝶获得更好的“成长”。可事实上,蝴蝶所谓的发育迟缓,一方面是发育的“时机未到”,一方面是那些受广告诱导的保健品与垃圾食品,试图用物质“催长”孩子,又以“物质”弥补陪伴的缺失,把担忧与惶惑写在不确定中。随着小说情节的波澜起伏,我们看到,蝴蝶的个头随着她抛却那些“补给”而长高,当她真正融入自然,在“五梅花”的背上颠簸,在扎实的学习与实践中完成生命的拔节,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
这个“长不高的孩子”,完全可以看作是作家留给当代文学史上一个鲜活而卓具意味的儿童形象。她所象征着的是被迫停滞的成长状态,是所谓的物质文明强加给原始生命状态的挤压。主动摘掉长不高的标签,则意味着生命状态的重新打开,这是作家写给儿童的成长之法,也是写给所有成人的警惕之寓。
当然,小说并不是写蝴蝶如何长高的,但是“长高”这个概念可以视为文化与精神生命的增长,外延为新时代的山乡巨变不应忽略的另一重内容。小说中,三代孩子在三代师长的带领与陪伴下成长,从海韵母亲到海韵,再到姜老师和海韵女儿,他们与山乡在精神上血脉相连,从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到无数本背篼里的图书,孩子们在时代的变迁中用知识的火种点亮成长的烛火。这部小说最令人动容的一点,就是故事中的人们对纸质书的郑重态度与发自心底的尊重。作家以此申明,在科技迅速发展,“手指一点”就能“获得资讯”的时代,纸质书的尊严就是知识与文化最郑重的体面。唯有“白纸黑字”的存在才能印证那些无法“反转”的常识,比视野狭窄更危险的是资讯浪潮“灌溉”出的披着声光电外衣的涣散。对纸质书的捍卫,实际上是对儿童成长的守护,比让孩子“思辨”更重要的是能够坐下来一字一句阅读的能力。
小说同样以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突发事件”,一次次充满了智慧和勇气的“迎刃而解”,让我们看到现实的力量、人的力量。故事里,是网络让人们看到了大山深处的人性纯美与对知识的渴求,那些援助与联动,充满了人性之美,也极具时代特征。作家深入民族乡土,却并没有固守于“传统”。他的文字让孩子们能够抽身回到粗粝的现实,去感受真切的痛与爱;也让孩子重新看待科技之用,让读者看到乡村振兴的内外兼修之法。可以说,《背篼里的图书馆》写的就是中国故事,作家讲述的是中国式浪漫,更是人类在科技时代如何“自我迭代”的中国方案。
作者:陈曦 为天津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文学评论家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