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 | 写给我的母亲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桂花飘香。我总是不敢写母亲，怕一落笔，就写疼了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往事，就写湿了那些年她背着我偷偷咽下眼泪的记忆，就写醒了我一直不敢承认的、她正在老去的事实。

我的母亲是大山里长大的女人。大山困住了她的脚步，贫穷禁锢了她的认知，岁月也从未赠予她温柔的童年，只早早塞给她生活的辛劳与沧桑。

别人的5岁，是撒娇嬉闹、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而她的5岁，早已跟着大人来到田间地头，在泥土与汗水里学着扛起生活的重量。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得温柔育人的道理，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偏爱与疼爱，她这辈子学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咬牙扛着，用力撑起一个家。

母亲有一双很大、很巧的手。这双手粗糙不已，历经岁月反复打磨，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可就是这双饱经风霜的手，曾在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里，为我们七姊妹撑起一个家，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

生活太苦，岁月太难。常年清贫磨平了她所有的温柔，无尽的家庭琐事耗尽了她全部的耐心，沉重的生活压力压垮了她柔软的本心。柴米油盐的拮据、日复一日的操劳、无人倾诉的委屈，一点点吞噬了她的平和。生活的残酷从不会手下留情，一个负重前行的女人，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慢慢变得急躁、偏执、喜怒无常。

我的童年记忆，大多带着尖锐的痛感。记忆里的母亲很少温声细语，对我多是苛责与严厉，很少有坐下来陪我说话的时候。从小学到大专毕业，她一次也没有去过我的学校。年少时的委屈，像埋在心底的刺，悄悄扎根，不时隐隐作痛。

我始终记得那次刻骨铭心的旅行。我带着母亲去大理，刚到目的地，大嫂就打来电话，说四哥在家不小心划伤了手。母亲彻夜未眠，在宾馆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恨不得马上返程回家看望四哥。那一刻，委屈、不甘、酸涩、无助一齐涌上心头，将我整个人淹没。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担忧不已的母亲，心里满是无处诉说的酸涩。

这件事在我心底藏了很多年，是我用了很久都解不开的心结。我总觉得，她的偏爱给了四哥，而我们常常被她遗忘。后来，我偶尔和母亲提起，她总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早已湮没在岁月里。

她不知道，那一巴掌落下的痛感，那抹刺目的猩红，还有那无人共情的委屈，在我心里留存了很多年；她不知道，从那以后，我慢慢变得沉默寡言。我不再肆意撒娇，不再轻易吐露心事，所有的委屈、困惑、痛苦与不甘，都被我悄悄写进日记本里。白纸黑字，成了我唯一的树洞，装下我年少时所有不敢说、无处说的心事。

我对母亲的情感，从来不是单纯的爱或恨，而是极致的复杂与矛盾。我曾怨过她的粗暴，怨过她的偏心，怨她读不懂我的委屈、我的敏感、我的年少执拗。可我更懂得体谅她的身不由己：沉默寡言的父亲、清贫拮据的家境、无人帮扶的生活、一群需要照顾的孩子，所有的生活重担，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是一个饱经生活磋磨的普通女人。她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又哪里懂得如何温柔待人？她一辈子困在大山与贫穷之中，认知受限、眼界有限，没有人教她如何做一个温柔的母亲，也没有人告诉她如何表达爱意。在那个衣食拮据、生存艰难的年代，她拼尽全力把我们拉扯大，没有抛弃，也没有放弃，于困顿之中护我们平安成长，于清贫之中予我们温饱安稳，于她而言，这已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长大后，我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见过城市璀璨的灯火，见过旁人的温柔浪漫，见过世间百态，也熬过无人问津的孤独，一力承担生活里的风雨坎坷。当我独自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扛起生活的重担，受尽委屈却无人撑腰，遇事只能咬牙硬扛时，我终于读懂了母亲。

我终于懂得，那些年她的暴躁与唠叨，是长期负重之下的崩溃；她的严苛与偏执，是底层生活催生的惶恐；她的不善表达与粗暴处事，是岁月风霜刻下的烙印。

这一生，我们总盯着父母的不完美，却很少体谅他们的身不由己。我们带着新时代的见识、受过教育的三观，去评判一个生于大山、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这何其不公？

母亲老了，岁月染白了她的青丝，皱纹爬满了她的眉眼，曾经有力的双手日渐枯瘦，从前急躁的性子也在时光里慢慢变得温和。她不再大声斥责，不再絮絮叨叨，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学着迁就，笨拙地想要弥补往日里所有的缺憾。而我，也渐渐放下了年少的执念，释怀了陈年的委屈。

人这一生，真正的成熟，不是选择原谅，而是学会理解和懂得。母亲给不了我温柔的童年，给不了我富足的生活，给不了我细腻的偏爱，可她赐予我生命，给了我活下去的底气，拿出了她穷尽一生所能给到的全部。

世间从来没有完美的母亲，只有拼尽全力去爱孩子的母亲。她从大山而来，携一身风霜，伴我岁岁成长。她不懂浪漫，不善言辞，不会温言软语，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护我长大。

想来我也是幸运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让我可以叫一声“妈妈”；还有一个人，让我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看见自己的来处；还有一个人，把她没能拥有的温柔、没能读过的书、没能看过的世界，尽数托付于我，让我替她去经历、去感受。

我想，那些她给不了我的，我自己去争取；那些她学不会的，我慢慢学着。她这一生都被困在大山里，那我便做她的眼睛，替她去看看山外的风景。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贫瘠、沉默，看似寸草不生，却拼尽全力托举我翻过去。那双手打过我，也暖过我，粗糙得像山里的石头，却为我挡了一辈子的风雨。

写了这么多，我终究没说出一句“我爱你”。可我知道，山里的栀子花每年都开，就像母亲笨拙的爱，从未缺席，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若有来生，愿她能被人捧在手心，愿她读很多的书、走很远的路，愿她被这世间温柔以待。

作者：盈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