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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90岁的少女

 2026-04-01 16:27  来源:昭通新闻网

一生坚强又要强的婆婆,晚年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病魔变成了一块无情的橡皮擦,把她的记忆擦得所剩无几,诸多的人和事已擦成空白,她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她忘记了年月日,但她总说日子太平;她忘记了牵挂的人,但她总站在窗前守望。她曾掌勺的一日三餐的烟火,被她严重衰退的记忆浇灭了火种,曾经做得一手好菜的她,如今却忘记了“做饭和吃饭”这两件重要的事情。腌制腊肉、泡椒的方法,她已彻底忘记。那堆铺满了灰尘的坛坛罐罐,再也不会散发出泡椒的香味。再也没有人,像她曾经那样满心地备齐年货等我们回家过年。

我是那个站在婆婆模糊记忆边缘的人,她患病后,已经好几年叫不出我的名字,她的眼里装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我。嫁进吴家18年,她待我如女儿,我俩从未红过一次脸,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我敬重她,她喜欢我,我生怕她从此忘记我。

今年春节回威信陪她过年,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我正好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她突然在背后叫住我:“马燕,把那锅汤热一下。”我的心被电了一下,我终于与婆婆“重逢”了。我转身望向她,这一次,她看我的眼神是坚定的。

“妈,你跟爸当年怎么认识的?”这是今年春节的一次饭后闲聊。我不经意的一个提问,竟让她苍老浑浊的眼神亮了起来,还未开口,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像春天的桃花盛开在了她的脸上。90岁的她,像个18岁初恋的少女,把她和公公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年我进县城做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爸,第一次见面后,他就记住了我,我对他的印象也是好的。没过多久,他居然走路来我家寻我。从县城到我老家,要走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只知道我家在大山,只知道我的名字,要找到我,只能挨家挨户地问,等找到我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讲到这里,婆婆稍作停顿,开心地笑了起来。一旁的我却听得眼泪花打转,公公已经去世近40年,这段记忆在婆婆心中,从未因岁月的流逝而模糊,从未因记忆严重衰退而被遗忘,一如初见的情景在这位患有阿尔兹海默症90岁老人的记忆里,竟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如此热烈、如此动情,这是“一见钟情”啊。

“然后呢?”我追着问道。“天都黑了,你爸突然推开门进来。”婆婆停顿了一下,她眼睛里的光再次被点燃,她的声调高了起来,仿佛置身其中并惊喜地说道:“妈呀,你怎么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望向门外,此刻的她,分明就是那个等来了如意儿郎又惊喜又娇羞的少女。

我那从未谋面的公公,是个有爱、有担当的好男儿。想必那一年的那一天,他是装满了心动和欢喜上路的,美好的憧憬让他的双脚更有力量。那个叫“大山”的地方,山很高、山很大。他一定走了许多路、敲开了许多扇门,也一定引来了好几只看家狗的狂叫。他在一次次失望和必胜的希望中前进,哪怕是找到天黑,他也绝不放弃。想必推开门见到婆婆的那一眼,他内心悬着的石头瞬间沉入水底掀起层层波澜,他眼前那个少女,已被无数只狂奔而来的小鹿撞乱了心。

一旁的我正在幻想着公公和婆婆见面的情景,却被婆婆的话打断,她继续开心地说道:“你爸最顾家了,他的钱都是给家里用,带娃儿又耐烦,最稀奇娃儿些,过年包汤圆,我想着他辛苦让他先吃,他偏偏让娃儿们先吃,他们吃剩的他又捡来吃掉……”公公的好,在婆婆心中就是一束从未熄灭的温暖的光,一直照亮着她又幸福又孤独的一生。

婆婆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公公的遗像,她突然沮丧了起来。“可惜你爸福气浅了点,娃儿们那么孝顺,要是多活几年,他得抽多少好烟,得喝多少好酒啊。”40年前,公公和四哥不幸一氧化碳中毒双双离世,那年婆婆50岁,她经历着最锥心的生离死别、忍受着最疼痛的孤独寂寞,勤劳、勇敢的她孤身一人守着家、守着孩子们,硬是把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情深缘浅不得已,这份未能共白头的遗憾怎叫人不遗憾。想必公公婆婆之间从未说过一个“爱”字吧,但这份爱一直都在,在一碗甜蜜的汤圆里打滚,在某个孤寂的夜里悄声陪伴,在那根记忆严重衰退的中枢神经里打着怪兽。


作者:马燕 

图片由AI生成

值班编审:马燕    审核:陈允琪   责任编辑:聂学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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