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旧城草席：乡土技艺里的时光密码

在威信县旧城镇，时光仿佛在这里沉淀出了一种独特的韵味，这种韵味与旧城草席紧密相连，承载着岁月的故事、家族的传承和乡土的记忆。

旧城草席，这一古老而实用的日常用品，不仅是村民生活的一部分，还是乡土文化的重要载体。

 草席技艺的岁月温情 

以前，在旧城镇，许多家庭以编织草席为生，这门技艺在家族中代代相传。

我的先祖历经“湖广填四川”的迁徙浪潮，而后辗转至云南定居。或许江南水乡那份匠心早已融入家族血脉，到了祖父这一辈，他不仅自幼学习木工，还掌握了编草帘、草鞋等手艺。

受这些手艺启发，祖父潜心钻研，精心设计并制作出了立式席架等编织草席的工具，用这些工具编织出的草席平整顺滑，透气不闷汗，柔软不起皱，深受大家喜爱。

最初，人们编织草席只是为了改善生活，将睡觉垫的草帘换成更舒适的草席。草席质地柔软、透气性好、凉度适中，还能吸湿排汗，最重要的是价格实惠，因此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草席的价格逐渐上涨，其产销成了村民重要的经济来源，也见证了乡村经济社会的发展变迁与村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村落里的技艺故事 

在旧城镇，编织草席的能工巧匠众多。

我的6个兄弟姐妹，还有父亲、母亲和祖父，个个都是编织草席的能手。每天晚饭后，“草席编织大战”便正式拉开帷幕，一家人分工明确，其乐融融。

手艺最精湛的要数父亲和母亲，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掌扣把控经纬，一人持梭钎递送席草；祖父负责搓席边索；大姐、二姐、三姐和我握着线锤纺席线；弟弟妹妹们则负责撕竹麻。

村里编织草席的能手各有绝活：李大爷和毛阿婆手脚麻利，编得又快又好，一天能完成两床；我的爷爷擅长做席架和雕扣，他做的席架既实用又美观，雕出来的席扣尺码精准；母亲纺席线的速度最快，一天就能纺够一床草席所需的席线；赵阿婆最会种灯芯草，她种出的灯芯草又粗又长，可用于编织最受欢迎的通草席；袁伯娘能说会道，是卖草席的好手，堪称村里最出色的推销员；罗阿公和梁大哥是扯竹麻的行家，村里谁家需要扯竹麻都少不了他们……

 草席技艺的岁月沉淀 

编织草席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的草席残片证明：早在7000年前，先民就已开始用野生水草编织席具，用于铺地或遮阳。

据古书记载，神农氏是凉席的发明者，而《孟子》中“织席以为食”的描述，则说明至战国时期，编织草席已发展为专门的职业。

古代文献中对草席的名称与分类已有详细记载。周朝有莞、藻、蒲等五席之称，按材料可分为草、竹、兽皮三大类；草席又细分为葭席（苇编）、芦席、稿席（稻麦秸编）及蒲席等。隋唐时期，广德湖畔的蔺姓农户精心培植了野生灯芯草，织成草席铺地而坐，这便是“蔺草”和“蔺席”的由来。唐代草席生产规模日渐扩大，宁波古林镇一带的草席因质地优良而远销各地。到了宋代，草席生产已具规模，古林镇跻身全国草席的主要生产地与贸易集散地之列。清代，草席产业更加繁荣，嘉庆年间宁波开设的草席销售店遍布全国，年产草席逾百万床。

 乡土技艺的智慧结晶 

编织草席的工具看似简单，实则却蕴含着先民的智慧。

席架是制作草席的核心器具。制作时，将两根粗壮的木柱分别固定在宽厚的木板上（这块木板叫席脚板），再在木柱中间横置两根木梁以构成框架，上横梁两端各系一个双扣麻绳套，用于悬挂席扣和线轴。

席扣是一种特殊的木制工具，长条形，大多用质地细密且坚硬的梨木雕刻而成，正中间有一个手柄，通常排列着36对或40对半圆形、半方形的孔洞，正反交错，整齐有序。线轴则是1根长约130厘米、粗细如手指的竹棍，把它放在席扣下方，席线和席边索穿过席扣孔后，就牢牢地固定在了线轴上。

竹麻和灯芯草是制作草席的重要材料。竹麻取自嫩竹的表皮，经特殊处理后变得柔韧，分成细丝后纺成直径约1毫米的细绳，这就是席线。席线粗细要均匀，太粗不仅浪费原材料，编织出来的草席还会凹凸不平；太细则容易断线，编织出来的草席也不结实。席边索是用竹麻手工搓制而成的绳索，粗细如筷子，每床草席两边各1对。灯芯草要种植在稻田中，精细管护。

 织就草席的岁月沉香 

编织草席是一门需要耐心与细心的手艺，关键在于两人协作完成。一人操作席扣控制经线（席线）缝隙，另一人穿引纬线（席草），通过反复提扣、穿草、敲紧等步骤形成席面，最后修剪边缘即可完成。

首先要在席架上绷好席线和席边索，这一步需要精准控制每根线的松紧度。然后两位匠人并排而坐，一人用席扣反复交替将席线分开，另一人手持梭钎牵引灯芯草穿过席线空隙。待梭钎退场后，掌扣人随即放平席扣并下压灯芯草，每编织8至10次，掌扣人就要适度用力敲打灯芯草数次，把草茎压实，直到草茎之间基本看不到席线为止。

 时代变迁下的传承曙光 

草席不仅是日常用品，还是乡土文化的载体。

在过去，一床优质的草席是结婚时的必备物品，寄托着父母对新人“同席相守，百年好合”的祝福。

夏季纳凉时，家家户户都会把草席铺在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勾勒出乡村特有的温馨场景。

对于孩童而言，草席就是童年的乐园，他们在上面嬉笑玩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忧无虑的夏日。

草席的纹样各具特色，有的地方钟情于吉祥图案，如龙凤呈祥、花开富贵等，寓意着美好的祝愿；有的则偏爱简洁的几何纹路，尽显质朴的美感。

这些纹样不仅是装饰，还是一个地区文化认同的符号，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随着现代寝具的日益增多，旧城草席逐渐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如今，掌握这门技艺的匠人越来越少，且大多年事已高，就连相关工具的制作技艺也濒临失传，很少有人知道如何制作一个好用的席扣了。

可喜的是，近年来，随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关注度再度提升，一些文化保护机构开始记录老匠人的技艺，这让我们看到了旧城草席重获新生的希望。保护编织草席这门技艺，不仅是为了保存一门古老的手艺，还是为了守护我们共同的文化根脉，让这份独特的乡土记忆在岁月的长河中绵延不绝，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光彩。

通讯员：李清富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