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6 10:02 来源:昭通新闻网



昭通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打在宿舍的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捧着从家里带来的玻璃罐,里面是母亲去年寄来的米酒。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甜香漫出来,像一条温热的河,一下子把我拉回镇雄的山坳里。那里有母亲的甑子,有她搓小丸子时低头的侧影,还有藏在米酒里的绵长而温柔的岁月。
镇雄人把米酒叫作甜酒,也叫醪糟,而我们雨河一带,更爱喊它“酒糊子”。还记得上中学时,每周五放学,我总能在家门口的茶树下看见母亲等候的身影。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甜酒小丸子,圆润的糯米小丸子浮在清亮的酒汁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热气扑面而来。“快趁热吃,冷了伤胃。”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却比甜酒还暖。我放下书包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就往嘴里扒,温热软糯的小丸子裹着蛋香与酒香。最后,我连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母亲看着我,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酒渍,柔声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母亲还没去山东务工,家里的米酒从来不用买。每年冬月,母亲就开始张罗做甜酒。头天晚上把糯米淘洗得干干净净,泡在大盆里,第二天一早捞起倒进甑子里。灶火熊熊,热气袅袅升起,整个堂屋都飘着糯米的清香。我总爱守在灶台边,母亲一掀开甑盖,我就抓起一把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往嘴里塞,甜甜的、黏黏的。“憨包,烫嘴!”母亲轻轻拍着我的手嗔怪道,然后捏一个紧实的饭团递给我,“先垫垫肚子,等甜酒做好了,给你煮一大碗小丸子。”
蒸好的糯米饭被分作两份,一份拌上酒药做甜酒,另一份则摊开晾至温热。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双手蘸上少许清水,把糯米饭搓成一颗颗均匀圆润的小丸子,然后放在干净的簸箕里,像撒了一地的珍珠。“搓丸子要手心带点潮气,大小要匀称,这样煮出来才入味。”母亲边搓边念叨。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搓,结果搓出来的不是扁的就是散的,母亲见了便笑着说:“你这手跟脚一样笨,还是乖乖地等着吃吧。”
做甜酒的那部分糯米,母亲会小心翼翼地撒上酒药,边撒边搅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婴儿。“做甜酒不能沾半点油水,不然就会变质。”她把拌好的糯米装进洗干净的陶罐里,压实后用棉布和棉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最后将陶罐放在火塘边。接下来的几天,母亲每天都会把手伸进被子里摸摸陶罐,感受里面的温度。“要发酵得刚刚好才行,太生太熟味道都不好。”有一次,我按捺不住,想掀开棉被看看,却被母亲逮个正着,免不了一顿数落:“跟你说了不能乱动,你偏不听,要是甜酒坏了,过年就没得小丸子汤喝了。”我吐吐舌头,赶紧把被子盖好,心底却盼着甜酒早日做好。
等酒香从棉被里钻出来,母亲就会烧一锅开水,把搓好的小丸子倒进锅里,待小丸子浮起来,再放入发酵好的甜酒,煮到汤汁微微冒泡,一碗甜酒小丸子汤就做好了。揭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甜香弥漫整间屋子,连墙角的柴火都仿佛带着甜味。圆润的小丸子裹着清亮的酒汁,咬一口,软糯中带着淡淡的酒香,甜而不腻。一碗下肚,脸颊微微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我倒头便睡。母亲见了,打趣我:“没出息,这点酒就把你醉倒了。”
初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在学校感冒了,鼻塞咳嗽,上课也提不起精神。周三下午,母亲竟然冒着寒风从家里赶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的头发上凝着霜花,裤脚也湿了,她顾不上打理,急忙打开保温桶:“给你煮了甜酒小丸子汤,趁热喝了发发汗。”保温桶里的小丸子还冒着热气,一口下去,温热的酒汁和软糯的小丸子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瞬间暖意融融。母亲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别这样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坏了身体划不来。”那天母亲没多停留,匆匆赶了回去。我手里的甜酒小丸子汤,似乎更甜了,也更暖了。
后来我考上了昭通本地的大学。今年,父母外出务工,我便再未收到家里寄来的甜酒和小丸子。有一次,我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吃到了米酒汤圆,虽说汤圆不够软糯,酒香也稍显寡淡,远不及母亲的手艺,可那股熟悉的甜香,还是让浓浓的乡愁萦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于是,我翻出母亲去年寄来的米酒,学着她的样子,用仅剩的一点糯米粉搓了几颗小丸子,煮了一碗甜酒小丸子汤。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在火塘边搓小丸子、煮甜酒的身影。甜酒的味道没变,还是那么甜、那么暖,只是母亲远在千里之外。
镇雄的山坳里,甜酒小丸子汤的香甜藏着最朴素的亲情。母亲老了,而我在求学的路上越走越远,可那碗酒糊子煮出来的小丸子汤,味道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它是母亲粗糙却温暖的双手,是家乡鲜活的烟火气,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萦的乡愁。
如今,每当我想念家乡、想念母亲,就会试着煮一碗甜酒小丸子汤。甜香四溢,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母亲在火塘边搓着小丸子,而我在一旁大口喝着热汤,感受着最纯粹的温暖。这碗酒糊子煮成的小丸子汤,裹着的不仅是甜美的味道,更是剪不断的亲情和抹不去的乡愁。无论我身在何方,它都能带我回到那个叫作镇雄的家,回到母亲身边。
作者:谢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