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昭通·少年丨弦歌

那年夏天，我回到了昭通。次日清晨，我听闻大学老师杨昭母亲病逝的消息。师兄从昆明赶回，当天下午我们一起前往殡仪馆吊唁。

老师明显消瘦了很多。他小声地说着身体健壮的母亲对自己的“溺爱”，还说起母亲站在凳子上拿东西不小心摔下来的事……我的心被拧得紧紧的。朱镛问老师：“没改完的试卷要不要拿来我们一起改？”我知道，朱镛是担心老师伤心过度、休息不好，晚上还要忙着批改学生的试卷。老师拒绝了，理由是他已经改了一部分，中途更换阅卷人会对学生不公平。“教育公平”是老师一直恪守的准则，无论我们来自乡村还是城市，他都一视同仁。

刚毕业的时候，我被分配到家乡一所高寒山区的乡村中学。那里交通不便、通信不畅、时常缺水断电，还有2300米海拔带来的刺骨寒意。毕业离校多年后的一次偶然机会，我又拜读了老师杨昭的一篇小说，文末赫然写着4个字“书于炭房”。那一刻，我仿佛看见老师远离喧嚣，独自躲在炭房里读书、写作的身影。身处逼仄的炭房，他的头发散乱，指尖夹着一支香烟，写到停顿时，便在粉笔盒改成的烟灰盒里弹一弹烟灰。微弱的灯光从炭房的窗子里流出，洒了一地的银灰。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中文98班的教室，听见杨昭老师全程脱稿、洋洋洒洒地解说《红楼梦》，还听见吕亚平老师字正腔圆地用一连串排比句对文学作品进行赏析：“压不弯、打不碎、拍不扁的‘小豇豆’……”

在杨昭老师荣获高黎贡文学奖的感谢词中，老师如是说：“我渴望自己的生命像一部性能优异的收音机那样，精准、敏锐地接收到世界的信号，同时又将这些信号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清晰而动听的声音传递出去。”闻此，我潸然泪下。我的老师们，一直都以他们独有的方式书写着、传递着温暖与力量，让更多在大山里苦苦挣扎的学子能够听到、辨别出他们在哪个方向，母校在哪个方向，理想在哪个方向。我所在的乡村，收音机常常收不到信号，但是，我听到了老师从“地线”传递给我的讯息。读书、写作成为我与师长们遥遥相望、情感传递、精神沟通的纽带。我像一台敏锐的收音机一样，隔着万水千山，捕捉、聆听着老师们的教诲，感知着时代的最强音。

幸运的是，我可以继续读书。毕业后，我以继续教育本科生的身份进入了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有一次上张承明老师的选修课，当我被大雨淋得湿透了才跑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早已没有座位。我惊诧于即便用了最大的教室，居然也座无虚席。有站在窗边的，有从隔壁教室搬来板凳坐在门边的，还有试图再往里面挤一挤的。我站在教室后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张老师说：“这是选修课，没有座位的同学可以回去休息了，不点名。”没有一个人离开。我忘了身上的衣服是什么时候干的。

那一年，家里拮据，我再也拿不出钱来交学费。暑假回到师大上课的第二天，学生部便将欠费学生的名单张贴出来。同宿舍的同学告诉我，我的名字被贴在教室门口了，我沉默了。下午上课前，张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一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脸红到了耳根，想着该如何向老师解释欠费的事情。门开了，老师笑着叫我进去，随即递过来2本书，说是送我的。我紧张得来不及细看书名，只见老师挥了挥手，我转身就跑。回到教学楼，我躲在卫生间里翻开老师送给我的书，其中一本是《活着》。我想老师应该是看到我的名字上了白榜，所以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包庇”并鼓励欠费的、身处困境中的我。

挤着听课的场景在师专读书时也碰到过。那是选修课《红楼梦》，任课老师是杨昭。杨老师上课从不点名，教室里却次次座无虚席，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与我境遇相同，在穷困中被老师们关照的还有师兄。一次聚会，听王琼老师说起，师兄读书时很勤奋，但是因为家里穷，整个人都瘦瘦的。因为爱读书，他常常把伙食费节省下来买书。为了不伤师兄的自尊心，杨老师想了一个办法，特地委托师兄的好朋友——中文系主任帮忙。系主任把师兄叫到学校门口的餐馆，让他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坐在我身旁的师兄马上就“抢”过话头说，那天他连点了3盘小炒肉，全都吃光了。师兄毕业的时候，系主任说，师兄以后要是成不了著名作家就对不起他。

让人叹惋的是，自那一别后，王琼老师因车祸去世。

还记得那年元宵节，我回昭通看望母亲，顺道探望杨昭老师。晚上陪孩子放完鞭炮后，我匆匆赶往恒邦超市旁的烧烤摊，杨昭老师、朱镛、影白早就到了。我问老师是不是等了很久，老师说他也是刚到，生怕我因为迟到而内疚。老师从身旁拿出一本黄色外壳的书递给我，说这本书对我的写作或许会有帮助。我看了一眼书名，是英国诗人特德·休斯的《诗的锻造》，我小心地放在书包里。后来聊到老师在《滇池》开设的“细读”专栏，老师说每次交稿他都很矛盾，写的时候总觉得可以写很多，交稿时又怕篇幅太长而影响到其他作者的稿子。老师是善良的、纯粹的，在他面前，我们都是笨嘴笨舌的学生，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烧烤摊出来时，雪花正簌簌飘落，我伸出手想要接住其中一片。

老师们身上的儒雅与谦卑，文字中的热血和风骨一直温暖着我。他们不仅馈赠我们知识，更教会我们如何在喧嚣中持重、守正，传唱礼乐教化的“弦歌”。

作者：王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