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昭通·文苑丨红军井

 2023-09-14 11:08  来源:昭通新闻网

云南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曾经去过几次,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天空和云朵,那里的人和动物、植物,总是令人神往的,有种特别的东西,比如色彩、气味和形态,与我平常所遇所见的,有很大不同,这些不同,有一部分变成我的诗歌,有一部分随着梦的消失,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平原地区的人到了云南,就像孩子们做梦一样,这种感觉的眷恋和抚慰,适合一个诗人自然地生活想象,沉浸在天地云水之间,如徐志摩的诗中所写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一次,我随着作家采风团进入云南扎西老街,与以往的感受却大不相同,我有些沉重,同时又很兴奋,我似乎想要带走这一切,又好像自己把心全都留在了这里。这并非是魔幻小说里的情节,亦不是超现实的叙事,在我随团到达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时间性与存在感,灵魂也不断地充实起来,以往的那种空虚和失落没有了。这里是云南威信县扎西老街,天已经慢慢地黑下来了,这种慢让我心醉神迷起来,这种慢下来的黑夜的天空,时光的宁静和混沌感,突然让我高大起来,高大得不能再大了,我与这个古老的高原,浑然一体了。这种慢下来的时空,才使我深切地感觉到了我的灵魂,我的存在和诗意。一条老街的延伸,漫过那古老的传说,神秘的天灯和星光,夜色中的灵人的起舞,火把挥动的旋律,穿越近一个世纪的时光,我看见扎西老街显现在时尚的红军红里,那是映山红的红,红军帽上五角星的红,红色党旗的红……

这样慢的时空节奏,扎西老街的韵味、色彩和形态,渐渐地浮现在另一种历史时空的幻象和映象的世界,一种巨大的鲜活的时尚感和流行感,仿佛英雄群雕立体起伏,交相辉映着的红军红,融入穿斗式的木结构古建筑,那些流畅的线条、天际线、漏斗光、曲高与和寡,静谧夜色里对称的黑白、红紫黄蓝、街道被马帮和传说洗白磨光的石板,两旁的店铺都星星般亮起了华灯,那些慢下来的光芒升腾和闪烁,弥漫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人间灯火的映衬下,那些丰富炫彩的雕刻纹饰,更显得精致、柔美、典雅、工整、祥和。此时,我游走的灵魂,融入扎西老街的静谧、神秘、曼妙,在红军红的气息里,整座老街如天机妙得,显得格外庄穆和辉煌,宛如一座圣殿。

踏着老街这慢下来的节奏,历史的过客梦幻般地展开。我走进了扎西小镇的时光深处,放眼望去,一块刻有“扎西老街”的石碑呈现于眼前,穿过石碑,扎西老街的历史尘封烙印,时隐时现,街道蜿蜒起伏,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一块块玉石般的石板,如洁白的浪花欢唱,曲静的深巷,层叠分明的石梯,流光溢彩。古朴清静的青石板路不断延伸,犹如接向天籁之音,一把古老的曼陀铃琴,我一一地轻抚、慢拨,这些质地朴素的青砖瓦房,一座座古色古香,一排排鳞次栉比,那山花烂漫的木格窗棂,那精致绝伦的飞檐雕龙,都是我此刻诗性跳动的音符,将我引入悠远的历史长空。

今夜星光灿烂,北斗星指向我的心灵,仰望和俯视,虔诚与敬畏,扎西老街的历史遗存、民族风情、人文典故、市井气息,交相叠现,我此时诗象的叙事,理想的信念,腾空而起,合而为一,与走进新时代,奋进新征程的“红军红”,融为一个诗人此时新的长征。我追寻着这激情,享受着这理想,礼赞着这希望,努力地去接近这古老的,而又时新的红军精神的内在生命秘密。

清明时节,在暮春的黄昏里,采风或踏青,慎终追远,感恩怀古,在诗人采风的游历书写中,我独自沉思和行吟,深入扎西老街红色的记忆深处,追溯那个烽火连天、狼烟四起的旧中国,那个叫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亘古传奇。1935年2月,中央红军分兵六路进入云南威信。红军在行进中,中共中央政治局于2月5日至9日在威信县境内的水田寨花房子、大河滩庄子上、扎西镇江西会馆,召开了政治局常委会议、政治局会议和政治局扩大会议,这三个会议统称为“扎西会议”。

扎西会议是遵义会议的补充和延续,对中央常委进行了明确分工,洛甫正式取代博古在中央负总责,毛泽东和周恩来负责军事工作,从组织上保证了毛泽东行使军事指挥权。从此,红军开始变被动为主动。扎西老街见证了毛泽东和党中央在红军的危急关头,确立了回师东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的战略决策,开启了四渡赤水的红军传奇,使中国革命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近百年过去了,我来到这个叫作扎西老街的明清古镇,或更远的唐宋驿站,茶马古道,边民山寨,那个近百年前,由一群“泥腿子革命”的共产主义战士走过的青石板路,眼前的一切诗象和梦幻般的天上人间,又让我变得如此沉默和虔敬起来。我古老而年轻的祖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变化亦延伸到这眼前的扎西小城,在这莽莽苍苍,云山幻海的高原边地,如此地实实在在。自从红军来了之后,扎西小城成为中国百年小镇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特别是近年来,为增强生态文明意识,树立民族自信,弘扬长征精神,促进边城的经济文化繁荣,建设文明美丽乡村,扎西老街经过新一轮的科学规划和人文布局,丰富了“红军红”的时代内容,注入新的活力和精神元素,让四街(上街又叫红军街、巷子街、龙井街、老街)和九巷(朱家巷子、晒坝等),形成了扎西老街红军街核心的价值衍生。

在这里,人们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缓前行,犹如抚琴,可观画,亦可咏诗,不断探寻红军走过的足迹,搜集红军在长征路上留下的难忘故事,接受红色文化和红军精神的洗礼。

走进龙井街,有一口水井叫龙井,我们一行三十多人在这里驻留了半天,仿佛想发现什么,古井的意象,生命的泉源,心灵的饥渴,从坐井观天,到明月投影,故乡映象,古老的深井,水质透亮清澈,甘甜可口,深深的历史性、故事性、诗意性,从井口溢出。这是一口古井,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与我在很多古村落见过的水井差不多。我想,在那更远的年代,扎西的祖先们是如何开掘出这口井的,我充满了好奇和冲动。因为与我的诗象之源有关,我的乡土的明月还在亮着,哪里有故乡,哪里就有口老井。故乡的老井,正是明月的相亲,云山的归意。至于什么年代砌成的,我不必去细细考证了。因为,此时的时间是永恒的,是没有感觉的时间性,只有千里的奔波,万里的归途,来者都是过客,客者饮之于老井,都是时间饮入了诗性的生命。

那年红军到达扎西老街时,就是饮这口老井的水,提井里的水煮饭、蒸薯、洗衣。清甜可口的井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居住在这里的扎西人,也滋养了红军。这口水井有更深的内涵,蕴含着百年华夏民族新生命的诞生。老水井由老式青砖和石块砌成,水井的井台要比街道高一尺多,井沿和井口比井台更高,水已经漫过了井口的平面,顺着井沿向外流淌。老水井的水来自地底一股汩汩喷涌的泉水,这股泉水,不仅没有山间溪流欢畅的跃动,而且有更多的高楼大厦耸立在它的周围,包围着它,困扰着它,可泉水的喷涌从来没有停止过,井水也从来没有干涸过,它缓缓地流淌,默默地释放着自己的活力与能量。

来自千年扎西地底的这股泉水,虽然没有山间树木和山岩的保护,看起来不免有些失落,但它有不可磨灭的意志,有不让它消沉的灵魂,所以黑黢黢的泥土压不住它,相反更激发了它强烈喷发的生命力。从蓄势待发到喷发流动,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默默奉送给人们一丝丝的沁凉甘甜,低调而谦卑地滋养着人们的生活。当我缓步走近老水井,看到井口旁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两个字:“龙井”,大家几乎同时叫起来:“龙井”,但很快平静下来,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说一句话。那时我无法猜测人们心里想到了什么,我只在寂静中,听见漫溢出井口的流水沿着井沿向下流淌的声音,那是大自然之母流出的奶汁,淌出的生命天籁之音,亦似我们一行中潘灵、沈洋清新嘹亮的歌喉,轻松明快,委婉动听。我们屏住呼吸,只见头上的白云,脚底下的清风,也都围绕过来倾听。

千年扎西老街深处,这口龙井水,那么清澈,那么纯净,那么透明,清澈得人们不敢上前去打扰它,纯净得人们不敢去喝上一口,透明得人们怕去打破这面照透人心的镜子。不知怎么的,大家几乎都愣愣地站着,时间像是停滞了,没有人说一句话。这时,突然一只鸟从头顶像疾风一样飞过,在空中边飞翔边叫着,一下打破了此时的寂静。过了半天,我突然回过神来,第一个纵身跳上了井台,对大家说:“这么好的水,来了不喝一口,就会是终身的遗憾!”于是用双手捧着甘冽清甜的井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说:“太好喝了。”这时诗人们一窝蜂似的跳上了井台,都同时饮了起来,还听见大家都在说:“好喝!好喝!”

当大家走下井台,还沉浸在井水的甘甜中时,重庆诗人王顺彬激动地说:“这扎西老街的井,红军喝过,这井应该叫‘红军井’!”我认为王顺彬说得对,这井就应该叫“红军井”。回到我们晚上居住的宾馆,我在手机上百度了一下,其实早有人把这口井叫“红军井”了,第二天我就向沈洋建议把井旁的石碑改成“红军井”。就这样,一群共和国的新时代的诗人,不经意间命名了中国革命史上的扎西老街的“红军井”。在诗人的心中,扎西的龙井更像红军红的灵魂之心泉,长征精神延伸了古老的自然,大地的感恩,万物生命的给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路走一路打听着在“红军井”发生的故事,我自己也想象着发生在“红军井”的故事。当时部队的炊事班怕打扰百姓,在扎西街道的偏角处架起大锅烧水、煮饭,战士们不停息地到井里挑水,差不多要把一口大水井挑干了,部队首长知道了,赶忙对挑水的战士们说:“这井里的水不能再挑了,我们把水挑干了,老百姓就没有水吃了。我们到外面找水去,去赤水河里挑水,把井水留给当地的老百姓。”于是战士们只在晚上夜深人静,老百姓都睡了,才去井里挑水。

白天,战士们把早晨涨起来的井水,都留给了老百姓,他们则去远处的赤水河里挑水。战士们看见身体残疾的老人、生病的老人,就主动帮助他们挑水,打扫院子,房子漏雨就帮他们检修。战士们所做的一切,老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滴水,一份情,于是扎西人对这支军队更加敬佩和爱戴,对中国革命的成功,更有百倍的信心。“红军井”从此打上了红色标签,成为了人们记忆中的一口红井。

那些从水井的井口漫溢出来的水,最后都流进了赤水河中。四渡赤水,是中国革命的神来之笔,是毛泽东军事指挥艺术的“得意之笔”,是中国革命经过无数挫折之后走向最终胜利的起点。由“红军井”到赤水河,诗人的激情想象再次飞升,直抵大江大海,长征精神生发的这一条革命的河流,红色的河流,带着真理、带着革命的理想信念、带着中国革命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化作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条流淌着无数烈士的鲜血的河流。

饮水思源,二万五千里长征,红军一路走来,中国革命一路走来,不知被多少这样的一泓清泉,一汪井水,一条河流滋养着。赤水河的波澜壮阔、博大胸怀,都来自这默默奉献的泉水和涓涓细流。现在,它们依然不知疲倦地波动着,流淌着,沁入我们的心底,滋养我们的生命,荡涤我们的心灵,使我们的灵魂永不干涸,使我们的理想信念永不干涸。

田禾,20世纪60年代出生于湖北大冶农村。国家一级作家,湖北作协第六届主席团副主席。已出版《喊故乡》《野葵花》《乡野》《窗外的鸟鸣》《田禾诗选》等中文诗集15部,出版俄文、德文、日文、韩文、蒙文、阿拉伯文、土耳其文、波斯文、格鲁吉亚文和英文印地文双语等外文诗集10部,散文集《红叶的私语》、诗歌评论集《有关读诗和写诗》。诗歌被选入400种中外重要诗歌选本和人民教育出版社、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等编辑出版的6种大学语文教材。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刘章诗歌奖、闻一多诗歌奖、《芳草》双年十佳诗人、2013年度十佳青年诗人、2018中国十佳当代诗人、湖北文学奖、湖北省政府屈原文艺奖等40余种诗歌奖项。


作者:田 禾

审核:莫娟   责任编辑:李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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