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1 16:19 来源:昭通新闻网




世人常说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可对我而言,这面镜子里的影像却是支离破碎的。
自我有记忆起,父母的脸庞便是模糊的。街坊邻居总在我的耳边念叨:“这孩子的鼻子像他爸,眼睛像他妈。”于是,家里的那面旧镜子,成了我唯一的寄托。我常常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把这张脸一点点拆解,幻想能拼凑出远方父母的模样。
姐姐总是牵着我爬上家门前的那座小山丘,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说:“爸妈就在那边。”年复一年,我像一只固执的候鸟,在家门口和小山丘之间往返。每一次夕阳落下,都像在嘲笑我苦苦的等待。
我7岁那年,姐姐先被接走了,爷爷奶奶哄我说:“等过年,你爸妈就回来了。”我信了,所以我从来不怕等待,只怕错过他们归来的身影。直到一通冰冷的电话打来。
“今年不回来了。”父亲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断了那根在我心里紧绷了好多年的弦。我紧紧攥着电话,喉咙哽咽着,最后只低声回了一个“嗯”。从那一刻起,我慢慢习惯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用一层冷漠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份缺失的爱,成了我心底最隐秘的一道伤疤。
课堂上,老师布置写《我的家人》这类作文时,我总是握着笔,却迟迟下不了笔。看着身边的同学都奋笔疾书,写下和父母有关的细碎日常,我只能落寞地把爷爷奶奶写进作文里。课间听见同学谈论自己的父母和家里的琐事,我总会默默避开,心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自卑。
后来,曾为我的童年投下一束暖光的奶奶,也被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木带走了。奶奶下葬那天,我哭着拽住爷爷的衣角问:“如果哪天爷爷您也离开了,我该怎么办?往后是不是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爷爷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拂过耳边的风:“不会的,我还要看着你上大学、找到工作、成家呢,不会这么快离开的。”
听完爷爷的话,我心里翻涌的悲伤稍稍平复了几分。我把脸轻轻贴在漆黑的棺木上,在心里默默跟奶奶说:“我会好好照顾爷爷,也会好好照顾自己,您就放心吧。”
在奶奶的葬礼上,我终于见到了那两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他们隔着人群喊我的名字,我却僵立在奶奶的坟前,一步也挪不动。在漫长的分离里,我们之间早就有了距离感,本该最亲近的人,此刻却像擦肩而过的路人。
我积压多年的愤怒,在奶奶的葬礼之后彻底爆发了。
父亲走到我面前,想要解释这些年为什么缺席,同时伸出手想把我抱进怀里。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我猛地推开他,红着眼睛嘶吼:“别来打扰我!”那时,天真的我以为,恨意能让自己变得坚强,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弱。日子在漫长的冷战里一天天流逝,直到父母的婚姻破裂。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觉得这对我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过孤单的日子。
可就在商定我和姐姐的抚养权时,父亲的一句话,击碎了我多年的伪装。
“我要抚养老二。”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地说。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强烈的光骤然穿透了压在我心头多年的乌云。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选更懂事、更优秀的姐姐。父亲停下脚步,这个一辈子都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眶慢慢红了。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深深的自责,也藏着迟来的温柔:“孩子,我和你妈欠你太多。我看得见你的怯懦,那是我们多年的缺席给你套上的枷锁,但我也看得见你的善良和勇敢。以前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以后的路,让我陪着你一起走,好吗?”话音落下,父亲伸出手臂,动作笨拙又僵硬,给了我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彻底消除,过去那些年的疏离感,依旧隔在父子之间。可变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常年起早贪黑的劳累,终于压垮了他往日挺拔的身躯,曾经总是舒展的眉眼,也彻底被憔悴淹没。从前他总是默默撑起家里的一切,此刻却虚弱得连起身都格外费力。
那段时间,爷爷总让我多去陪陪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父亲。原来他乌黑的头发里,早就生出了许多白发,这些白发里藏着他多年的愧疚,也刻着时间留下的印记。他原本晒得黝黑的面庞,也在病后变得苍白。他撑着身子起身熬药,我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强壮矫健的父亲了。现在的他,走路时抬腿十分费力,只能勉强拖着步子慢慢往前挪,每走一步,鞋底擦过地面,就发出一声轻响。这些轻响就像细针,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我鼻子猛地一酸,快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又硌人,我的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眼泪对他说:“爸,你去躺着吧,我来熬药。”他抬眼看向我,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笑着应道:“好!”我扶他躺回床上,转身正要去厨房熬药时,他拉着我的手忽然轻轻用了一点力。我回头望过去,看见他对我竖了一个大拇指。我转过身,憋了好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把熬好的药端过去喂他喝下,他看着在床边忙来忙去的我,眼里满是欣慰。在我童年时缺席的那些时光,他好像比我更难放下,再加上这段时间被病痛折磨,他攥着我的手,慢慢说出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难处。说着说着,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父亲,当着我的面掉了眼泪,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父亲哭,虽然他很快就抬手把眼泪擦干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默默想着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们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如果不是生活所迫,父亲怎么会不想把我带在身边,看着我奔跑嬉闹,看着我耍小脾气,看着我一点点长大。
从前,我固执地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分离的日子里,父亲也在日日夜夜牵挂着我,或许比我想他的次数还要多,他的世界又何尝不是破碎的呢。如果不是被生活的重担所迫,谁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千里之外,缺席他的成长呢?
从前那面布满裂痕的旧镜子,不再只照见我孤单落寞的模样,它慢慢映出了父子之间沉甸甸的牵挂和藏了许多年的爱意。我终于读懂了父亲藏在沉默里的深爱,也和那段满是缺憾的童年时光彻底和解了。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独自硬扛下所有孤独,而是学会体谅生活的无奈,接纳这份姗姗来迟的温情。往后的日子,我会陪着日渐老去的父亲,一点点弥补那些错失的时光,让破碎的过往,在往后朝夕相伴的温暖里一一圆满。
昭阳区第二中学 张恩桢
指导教师 陈允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