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7 11:12 来源:昭通新闻网




教书育人,传道受业是本职,可乡村教育的温度,往往还藏在课本之外。一把小小的电推剪,修剪的是仪容,温暖的是人心,延续的是大山深处从未间断的善意与坚守。
初冬的彝良,山风已带着寒意。今年9月,王华刚调到洛泽河镇毛坪小学二校区任校长,开学季便忙得脚不沾地。新学校的教学楼宽敞,教室也多,他一间间看过去,发现有些教室闲置着,心里便惦记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理发。他很快就挑中了一间中意的闲置教室:方向朝南,采光好。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就有了打算:摆两把椅子,墙上粘一面镜子,就够用了。
他想起过去6年里给学生们理发的那些地方:天威苗圃希望小学的操场边上、走廊里、教师宿舍门口。冬天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蓝色围布被吹得鼓鼓的,一会儿贴在孩子们身上,一会儿又被风吹起来,啪嗒啪嗒作响。孩子们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露出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一声不吭地等他剪完。以后就好了:有间屋子,在屋里给孩子们理发,风吹不着,也冻不着。
时间回到2016年的秋天,他到天威苗圃希望小学任校长不久。9月的太阳依旧强烈,课间操时,他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做操,几百个孩子在水泥地上蹦跳着。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落到孩子们的头发上——不是看发型好不好看,而是看头发是不是太长了。有几个打篮球的男孩子,头发都快遮住眼睛了,跑起来满头是汗,一绺一绺的头发贴在脑门上,看上去很不精神。
天威苗圃希望小学位于树林乡林口村,距镇上10余公里。理发店只在赶大集的日子才会开门,从学校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赶集的日子很少赶在周末,孩子们要理发就得请假;请了假也未必有大人陪——全校几百名学生中,近一半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浙江、广东等地务工,一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这些孩子大多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老人自己赶集都费劲,更别说再带个孩子了。头发长了没人打理,便成了山里孩子最常见的模样。
他那时候没吭声。一个刚调来的校长,总不能一上来就给学生理发。但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从那以后,他经常在校园里转,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到孩子们的头发上。谁的头发又遮住眼睛了,该剪了,他心里都有数。
可真要动手,他又拿不定主意。他不是不会理发,在家给父亲理发那么多年,多少是有一点技术的。可面对一群天真敏感的孩子,每一刀、每一推都格外慎重。万一剪丑了呢?孩子心里别扭怎么办?家长会不会有意见?这份心思,他藏了许久,也犹豫了许久。直到与学校的马广晗老师聊起这件事,马老师说他自己也琢磨这件事好久了。他心里积压许久的犹豫与忐忑才顷刻间烟消云散。第一把电推剪是他花了30余元从网上买的:黑色塑料外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插上电就嗡嗡响,震得手心发麻。
最先敢坐下来的,是低年级的小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对发型还没什么概念,只要剪短、凉快,他们就高兴。王华把围布往孩子们脖子上一围,夹好夹子,推剪便嗡嗡地响起来;剪完后,他拿海绵把孩子们脖子里的碎头发擦干净,孩子摸摸头,高高兴兴地跑了。高年级的学生却不买账。他们十二三岁,开始知道爱美了,没人愿意凑过来——怕校长把头发给剪丑了,被同学笑话。
王华从不催促学生,也不勉强他们。他在网上搜索“男士理发教程”的视频,开始钻研理发技术。视频里,理发师动作干净利落,他把视频播放速度调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看人家拿梳子的角度,看推剪运行的方向,看鬓角怎么修才自然。白天有孩子来理发,他就当作练手;晚上在宿舍,对着教程慢慢琢磨。这样练了一阵子,他的手艺渐渐熟练了。
口碑,是一点点攒出来的。最先尝试的,是几个胆子大的男生。理完发回去,同学都说不错。后来下了课,总有人往他办公室门口凑。他给学生理发从来没有固定的地方,也没有固定的时间。课间10分钟也行,午休也行;只要哪个班的老师在群里说一声“王校长,我们班有几个孩子头发长了”,他就拎着工具包过去了。一张从教室里搬出来的方凳,一把推剪,一把梳子,一块蓝色围布,就是他的全部工具。推剪嗡嗡作响,碎头发簌簌落下,几分钟就能理好一个,理完发的孩子摸着后脑勺,蹦蹦跳跳地回教室去了。

6年间,他用坏了3把推剪。
周末,王华常去家访。林口村的寨子很分散,东一个西一个,散落在山腰上,走一趟要翻好几道山梁。去得多了,村里的老人都认得他,老远看见就招呼:“王校长来了,进屋坐。”
有些老人的生活境况,他看在眼里:子女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老人独自守着一栋老房子,腿脚不利索,赶集一般是不去的。头发和胡子长时间不打理也是留得很长。
王华进门,把工具包往门边一放,问一句:“老人家,头发长了,我给您剪剪?”
老人起初都很客气,摆着手说“你是校长,哪能让你干这个!”
他就笑:“顺手的事,工具都带来了。”
他拉过一条凳子,让老人坐好,给老人围上围布,又给推剪装上限位梳,从老人的后颈慢慢往上推,动作比给孩子理发时还要轻。理完发,他会多问一句:“胡子要不要也刮一下?”
有的老人摸摸下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王华就去烧点热水,把毛巾打湿,拧到半干,敷在老人下巴上。等一两分钟,胡子软了,他拿剃刀顺着往下刮,动作很慢,很轻。这些都做完了,老人便颤巍巍地走到镜子前,照着镜子看一看。老人们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是笑,皱纹都挤在一起。王华收拾东西要走,老人却一定要送到门口,看着他走出院子,才慢悠悠地喊一声:“王校长,慢走啊。”
那声“慢走”,王华听过很多次,每听一次,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意。
今年9月开学前,调任通知下来了,王华被调往洛泽河镇毛坪小学二校区任校长。
6年好像很长,长到用坏了3把推剪;又好像很短,短到仿佛只是推剪嗡鸣、发丝飘落的瞬间。走的那天,他在天威苗圃希望小学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抽屉里那三样东西——推剪、梳子、围布,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些是他用惯了的工具,他没有带走,而是留给了新上任的校长。新校长叫蒋卫,刚满30岁,来学校两年多了,王华在操场边理发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接过东西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王校长,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接着做。”
到毛坪小学二校区报到后没多久,王华就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孩子头发长了可以找我理发,免费。”他已经想好了那间空教室怎么布置:墙上粘一面镜子,不用太大,能照见整张脸就行;买两把能调节高低的椅子,孩子坐上去不用垫书;再钉几个挂钩,推剪、梳子、围布各有各的位置,不用每次都从包里翻半天。理发工具还是老三样,只不过得买新的了。
推剪还没买,镜子还没粘,但这事不急。等东西置办齐了,第一个孩子走进那间空教室坐好,围布一围,推剪嗡嗡响起来——日子就接上了。
通讯员:夏 蕾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