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秆成金：“田间包袱”变财富

半月谈记者 王长山 熊轩昂

在油菜种植大县云南省罗平县，油菜收割结束后，需尽快腾地种植下一季作物，但大量秸秆处理起来既费时又费力。如今，经技术改造，这些曾让人头疼的秸秆被转化成饲料、燃料、有机肥，“田间包袱”变成抢手的“绿金”。

带来改变的，是由云南师范大学徐锐教授领衔的云南省农业废物智慧低碳利用关键技术及装备研发创新团队——聚焦云南高原山区多种类作物秸秆处理难题，60多名师生扎根云岭大地，探索出一条因地制宜、多元增值的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之路。

秸秆离田的道路如何打通？

云南多山地丘陵，地块零碎，传统大型农机难以进场，秸秆收集成本高，农户回收意愿低。长期以来，“收不出来、运不出去、用不起来”是秸秆处理绕不开的困境。

“在我们看来，秸秆不是废物，而是还没有找到合适利用方式的资源。”云南师范大学能源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张勇介绍，团队在罗平调研之初，碰到的棘手难题就是如何把坡地上的秸秆干干净净地从地里收出来。“油菜收割是先收菜籽，再处理秸秆，人工处理费时费力，而普通轮式农机爬坡能力弱，捡拾秸秆还会裹挟大量泥土，作燃料容易结渣，作饲料又容易滋生病菌。”

因此，团队立足山地作业特点，研发履带式一体化智能装备，将捡拾、粉碎、除杂、打捆集成到一台机器。轻量化履带底盘将设备爬坡能力提升到15度，机器在起伏的坡地里稳稳行进，内置气流分选系统一边收割一边筛除泥土，收出来的秸秆干净规整。油菜采收时节，机器驶过田地，一边收下油菜籽，一边将秸秆粉碎、压实、打成方捆。一次作业完成收籽与秸秆归集，作业效率提升超四成，每亩综合收储运成本下降约30%。

秸秆打捆只是第一步，如何卖出去是关键。团队搭建信息化数据库，邀请相关畜牧企业、肥料加工厂、生物质燃料企业入库，并模仿期货订单模式，帮助企业提前锁定地块、约定收购价格，实现秸秆订单式回收。“很多村民都没想到，地里的废料也能换钱。”张勇说。

在玉溪市江川区，团队还开发“快秸收运”微信小程序——像打车软件一样，农户线上发布秸秆位置、数量，企业接单上门回收。小程序试运行期间就完成300多笔订单，收运秸秆超1200吨。

小秸秆的多元增值路

团队坚持“一地一策”，结合各地产业、土壤条件，走出秸秆梯级利用的多条路径。一根秸秆，在不同地方被开发出不同价值。

云南师范大学能源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张勇在罗平县检查打好捆的油菜秸秆

在红河州石屏县的一些山药田里，团队自主研发的链式开沟机在地里开出深沟，再把一捆捆玉米秸秆整齐埋进沟内，最后把山药种块摆在秸秆之上。几个月后，埋入地下的秸秆慢慢腐熟，既撑起疏松的土层，避免山药畸形弯曲，又持续释放养分供山药生长。“废弃玉米秆变成山药种植的天然基质原料，目前这项技术已在红河、普洱、玉溪等地推广5万多亩。”徐锐说。

在鲜切花主产区之一的玉溪市江川区，修剪下来的玫瑰花秆大多被就地堆沤或者焚烧。团队经过调研后，把鲜切花秆粉碎、干燥、压缩，加工成高密度生物质颗粒燃料。一颗颗黝黑紧实的燃料热值稳定、燃烧充分，可以替代煤炭，成为工厂锅炉、生产性烤房的燃料。一条年产20万吨的生产线，一年可以消化50万吨鲜切花秸秆，让其从废弃物变成清洁的能源原料。

针对秸秆发酵容易酸化的痛点，团队还从云南本地土壤筛选出30多种土著微生物，建成菌种资源库，研发出专用微生物菌剂。徐锐表示，不管是秸秆堆肥还田，还是尾菜协同发酵，菌剂都可以改良发酵环境，提升有机肥品质。

从饲料、肥料到燃料，团队对秸秆进行梯级开发“吃干榨尽”。徐锐介绍，团队开展水热碳化技术探索，在密闭加压的200摄氏度至300摄氏度水环境下处理秸秆，产出高品质生物炭，剩余富含养分的液体还可以用作液态肥。此外，团队还建立碳汇核算方法，测算不同秸秆还田模式的减碳效益，把生态价值量化落地。

把科研种在田野上

玉溪市通海县芭蕉村村口立着“中国零碳村镇示范村”标牌。徐锐团队为零碳村建设提供全套技术支撑，秸秆资源化利用技术体系是整个村庄绿色转型的重要根基。

过去，当地村民生活烧柴、生产烧煤，能耗高、污染大。团队将秸秆资源化与乡村能源改造结合，改造生产性烤房，升级空气源热泵烘烤，并在村庄屋顶、广场长廊铺上分布式光伏组件。光伏长廊既能发电，又给村民集市遮阳。近年来，村里充电桩、光伏提水灌溉、物联网智慧路灯等项目陆续落地。每到夜晚，乡村广场亮起灯光，村民在此跳广场舞，夜市慢慢兴起。

“为实现零碳目标，这套多能互补、废弃物循环利用的乡村绿色发展模式发挥着重要作用。”云南师范大学能源与环境科学学院副教授王华斌说，以秸秆循环利用为基础，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农村清洁能源改造在这里落地实践。

“不少人会有疑问，一所师范大学为什么会做农业废弃物科研？”徐锐说，云南师范大学能源与环境科学学院积淀深厚，从20世纪70年代太阳能研究所起步，学院一代代科研人员从农村沼气、光伏光明工程，到如今农业废弃物低碳利用，始终面向农村解决现实问题。“老师们带着硕博研究生下沉到田间地头，建设科技小院，把实验室搬到乡村一线，技术服务已覆盖云南多个县区。”

放眼云岭沃野，曾经被一烧了之的秸秆，正在演绎全新故事。徐锐表示，云南山区农业废弃物利用仍有不少难题，诸如田块分散导致收运成本较高，市场渠道不够畅通等，都有待进一步破解。团队将继续扎根田间，让秸秆释放生态与经济双重价值，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

来源：半月谈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