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弦歌起 花滇耀乌蒙④丨从《柯四先生》看昭通花灯的传承与复苏

古院幽幽，乡音婉转。沉浸式庭院花灯剧《柯四先生》，在昭通古城李氏支祠温情上演，历经多轮打磨，现已圆满公演14场。褪去传统剧场的宏大布景，古朴庭院便是舞台，观众围坐其间，伴着邻里闲谈的烟火氛围、婉转灵动的花灯唱腔，沉浸式走进清末昭通岁贡生柯柬的传奇人生。

人称“柯四先生”的他，是昭通人口口相传的民间智者。他一身傲骨、心怀赤诚，性情诙谐通透、刚正不阿，凭借一身才学与机敏智慧针砭虚伪、帮扶弱小，留存下诸多脍炙人口的民间轶事。这场热度不减的庭院演出，不只是一则本土民间故事的当代活化演绎，更是昭通花灯这门古老艺术跨越百年传承的生动注脚。

舞台之上，是故事的重逢；岁月之间，是文脉的接力。

饰演柯四先生的演员李磊，是土生土长的昭通人。儿时院落里，祖辈口中娓娓道来的柯四先生故事，是他最深刻的乡土记忆。三十余载光阴流转，昔日耳边听闻的乡野传奇，如今被他亲手搬上家乡的庭院舞台。“柯四先生风趣豁达、满腹才情，更难能可贵的是始终心怀苍生、赤心不改。能够在故土舞台上演绎本土先贤，就像把儿时的家乡故事，讲给更多昭通人听，格外有温度、有意义。”在李磊看来，这场演出不只是一次舞台表演，更是一场跨越时光的乡土记忆重逢。

该剧导演、同时饰演县令的袁磊介绍，此次公演的《柯四先生》，是对38年前原版剧目的经典复刻与创新重塑。剧目源自20世纪八十年代昭通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匠心创作，承载着一代人的文艺记忆与乡土情怀。为让老经典焕发新活力，主创团队深耕民间、走访老艺人、打捞口述史料，在保留原版剧目内核与精神的基础上精修打磨，创新打造沉浸式庭院剧模式。

一部小小的花灯剧，一头连着昭通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牵起昭通花灯跨越百年的传承之路。

百年花灯扎根乌蒙

昭通花灯，是云南花灯九大支系之一，也是滇东北大地土生土长的戏曲瑰宝，巧家花灯便是源头之一，距今已有两百余年。清代康熙至嘉庆年间，大批外省人士迁徙巧家，经商开矿、从政定居，带来了各地花灯曲调。随着庵观寺庙、各省会馆相继落成，庙会、社火活动蓬勃兴盛，花灯艺术顺势扎根乌蒙山野、街巷，蓬勃发展。

《巧家县志稿》记载，昔日春节之时，“龙灯花灯、狮灯跳舞欢戏于通腊，灯火喧腾，万人围观。”早年的巧家花灯，分愿灯与耍灯。愿灯用于祈福消灾，耍灯用于贺喜庆典。剧目包罗万象，既有《三看亲》《矮郎回门》这类乡土小戏，也有《开财门》《采茶》等花灯歌舞，滇东北方言配上婉转灯调，一唱一和间，都是百姓的喜怒哀乐。清末民初，灯班遍布乡野，逢年过节、婚寿喜事，花灯艺人便受邀登台，乡野之间，灯歌不绝。

新中国成立后，昭通花灯迎来鼎盛时期。1953年，《一个志愿军的未婚妻》搬上舞台，连演数十场，轰动整个昭通地区。1957年，首批云南省文艺学校花灯班毕业生被分配到昭通，昭通首个专业花灯剧团正式成立。此后各县相继组建花灯剧团、乡镇演出队，送戏下乡的足迹遍布乌蒙群山。黄桂芬、苏保满、马良益等一代代老艺术家，扎根舞台，创作移植《江姐》《银锤赞》等大批剧目。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昭通花灯创作迎来高潮，《柯四先生》就在这一时期诞生，在省、地文艺汇演中斩获荣誉，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那时的花灯，是山里人最期盼的文化盛宴。剧团翻山越岭，背着道具进村，晒谷场就是舞台。灯光亮起，乡音响起，十里八乡的百姓赶来看戏。花灯早已不只是戏曲，是山区群众的精神食粮，是滇东北土地生长出来的文化表达。独特的“昭通调”，带着浓郁的本土口音，形成独一份的“昭通腔”，区别于滇中花灯，自成一派。这份扎根乡土的独特魅力，让昭通花灯在乌蒙大地红火了近百年，却也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迎来了发展的阵痛。

盛极之后，风雨渐至。伴随着国有院团改革，专业花灯剧团陆续合并转企。老一辈艺术家陆续退休、离世，年轻人才接续不足，昭通花灯一度陷入沉寂，人才断层，传承遇冷。曾经村村有灯班的盛景慢慢淡出大众视野，这门扎根乡土的艺术，站在了传承的十字路口。就在花灯发展进退维谷之际，昭通的文化工作者们没有放任这门古老艺术走向没落，而是主动开启了一条守正创新的复苏之路。

花灯复苏焕新生

文脉绵延不绝，乡音生生不息。

近些年，昭通启动“花灯复苏行动计划”，抢救、整理、复排传统剧目，推动花灯走进乡村、校园，让古老灯戏重新回到大众视野。2022年，“花灯戏（昭通花灯）”“花灯戏（巧家花灯）”双双入选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为这项古老艺术守住了文化根脉。

守正，是打捞历史，留住老戏、老调；创新，是打破边界，拥抱新时代观众。市文化艺术剧院不断打磨新作品，《姊妹采花》《青青茶山》《云南出来小马街》先后在2020年、2022年、2024年云南省花灯滇剧艺术周斩获重要奖项。沉寂多年之后，昭通花灯再次站上省级舞台，收获掌声。

庭院版花灯《柯四先生》，正是复苏路上一次大胆尝试。主创团队没有固守传统舞台模式，把剧场搬进古城院落。打破台上台下的隔阂，让观众近距离聆听花灯唱腔、品读人物故事。传统故事被赋予当代价值，借柯四先生正直廉洁、体恤百姓的品格，传递家国与团圆的内涵。老剧目新演绎，让年轻人愿意走进剧场，读懂本土民间故事。

舞台上的创新探索只是花灯复苏的起点，更长效的传承工作早已在更大范围铺开。

传承不止舞台。昭通市文化艺术剧院依托“百场演出进百乡”“戏曲进乡村、进校园”等活动，花灯走进校园课堂、乡村广场。老艺人手把手教学，年轻演员登台实践，慢慢补齐人才短板。工作人员对老曲调录音存档，整理传统剧目剧本，同步开展数字化保护。

一曲花灯，藏着昭通的烟火，承载乌蒙的文脉。《柯四先生》的火热，不是一次偶然的演出爆火，而是昭通花灯复苏的生动缩影。

乡土文脉代代相传

百年流转，花灯的内核从未改变。它起于民间，为百姓而唱，讲普通人的善恶悲欢。时代变迁，舞台在变，演绎方式在变，但滇东北土地滋养的乡土气质、温润的家国情怀，始终不变。

从过去乡野晒谷场的灯班，到专业院团的舞台大戏；从一度人才凋零，到庭院新剧火爆出圈，昭通花灯走过跌宕百年。根植乌蒙大地的花灯，跨越百年灯影流转，藏着昭通人独有的文化密码，也照亮了乡土文脉的传承之路。

未来，昭通将持续推进花灯人才培育、剧目复排、非遗普及。古老的花灯曲调，将继续在古城庭院、乡村广场、校园课堂回响。这门扎根乌蒙的乡土艺术，将在守正创新中持续生长，在新时代继续唱出属于昭通的烟火与荣光。

记者：莫娟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