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31 10:52 来源:昭通新闻网



回望过去,30多年前的牛角湾,在昭通城边的褶皱里,算得上一方高地。
这方高地的名声,皆因昭通市教师进修学校坐落在这里。它不仅是在职老师“充电”的好去处,每年还会敞开校门,招收2个班的师范生,让那些怀揣读书梦的山里娃,有机会抓住一根走出大山的绳索。巧的是,学校招到第6个师范班时,把我也揽进了门。
校园虽逼仄、简陋得像一方粗糙的砚台,却蕴含着昭通城极浓的文脉气息。在这不大的院落里,文学、书法、音乐、绘画、体育等课程,都有老师为学生指点迷津。他们或挥毫,或吟唱,或泼墨,把教师所有的情怀都融入了日常的教与学,悄悄滋养着小城的文艺根脉。
其中,刘云孝先生是最让我们怀念的一位老师。他教美术,往讲台上一站,便自带几分风骨。他个子高大,虎背熊腰,头发向后翻梳,整齐却不刻板。先生常常穿着一件衬衣,外面套一件开衫毛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粗实的手腕。说话时眉峰微扬,眼角常带笑意,那份文人特有的风流倜傥,像山涧的清风。
刘云孝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画画嘛,要见心,见山见水,更要见自己……”教水粉画时,他总是握着画笔俯身示范,颜料在调色盘中晕开深浅,笔尖轻点纸面,便有了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的意境。4楼教室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扫过他的肩头,粉笔灰混着松节油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我们围在一旁,看他把利济河畔的晨雾、靖安坝子的炊烟,都融进那一张画纸中。
先生常常提起昭通画家冷际康,说:“冷先生的画里有筋骨,有大山的硬气与柔情。”他会翻出冷先生的画作给我们看,指着那些细节,眼神发亮:“画画,说到底是画脚下的土地,画心里的热爱。”
30多年过去,先生谈吐时炯炯有神的目光、画画时沉稳的笔力,以及教导我们时常念到的冷际康先生的名字,仍清晰如昨,成了我心中抹不去的印记。
2011年,刘云孝先生化作了一缕云烟,在人间消失了,但他的作品、他的形象,并未随风而逝。时隔十五载,再提笔追忆,笔墨仍觉滚烫。先生所传的文脉里,长出了一棵挺拔的松树,那便是晚我一届的师弟洪浩昌。故乡的河风与炊烟滋养了他的灵性,先生的品行与艺术水准为他埋下了绘画的种子。从昭通市教师进修学校的画纸上起步,他带着先生教给他的笔墨筋骨,于1999年叩开了中国美术学院的大门。经过多年磨砺,如今的洪浩昌,已然成为笔墨兼修、文画双绝的大家:既是挥毫落笔见山河的杰出画家,亦是笔锋犀利的作家与文艺评论家,获得过亚洲青年艺术家金鹰奖、第十五届中国艺术博览会金奖、中华文化特别贡献奖等。诸多沉甸甸的荣誉,是他在艺术道路上步步生花的见证,更是对先生文脉传承的最好注脚。
我虽未曾亲见先生对浩昌师弟的耳提面命,却总能从与浩昌闲谈时的眼神里,读出他对先生的敬慕。先生辞世后,浩昌以儿子的身份参与安葬,这是最真切的师徒深情——如同父亲与儿子般的深情。先生的教诲,早已化作浩昌笔墨里的筋骨,藏在他画作中的硬气与柔情里,也融进他对艺术、对故土的赤诚里。
这份跨越岁月的师徒情谊,如同洒渔河里的清流,在文脉传承中静静流淌,温润了时光,也照亮了后来者的路。
对于绘画,我自幼愚钝。先生的课堂,我虽很少缺席,却始终未能汲取其精华。走出昭通市教师进修学校的校园后,我先是执鞭执教于老家的中小学,后伏案从文。兜兜转转,最久的牵绊,终究落在了媒体这片纸上的田野。从小学教师到昭通日报社总编辑,半生光阴,都付与字里行间。蓦然回首,两鬓已渐白。其间,尝过深夜编稿的孤冷,也有过读到佳作时的暖心。这份职业给了我最珍贵的馈赠,不是头衔,而是那些伟大的作品,那些藏着乡土深情与生命力量的笔触,如同乌蒙山的阳光照进了岁月的褶皱,又恰似金沙江的流水涤净了俗世的尘嚣。
担任昭通日报社总编辑的岁月里,最难忘的一段缘分,竟是有机会将先生的画作推上我主编的“书画”微信公众号。那期作品还被“中工书画”、澎湃新闻选用。先生的这组作品名为《松下听风》,17幅画作一一呈现,宛若铺开一轴浸着岁月清辉的山林长卷。其中唯有一幅画的是清瘦的梅,疏影横斜,清瘦中透着穿透尘嚣的傲骨。余下16幅全是苍松,每一棵都似从岩层里钻出来的,顶着尘世的沉厚,面对山风的凌厉。
我记得,这组画作是先生的儿子刘雷发来的。他说:“这是父亲生前的旧作,想让更多人看到。”在电脑里点开文件,墨香如陈年普洱般醇厚。画中的松树没有刻意追求挺拔,反倒多是曲虬之姿,枝干斜逸如老人沧桑的手,看似弯折,却透着千钧之力。皴裂的树皮似刻满岁月的纹路,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松针用浓墨点染,如钢针般锐利,仿佛风一吹,就能听见松涛作响。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6幅连落款都没有,墨色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温润。落款处的留白,让人忍不住猜想:是先生画到兴处忘了题字,还是想留几分余韵给时光?
或许有人会说,这未竟之作未必能尽展先生的创作风采。但我以为,恰恰是这不完美里,藏着最动人的真。那绘松的笔触,沉实得像先生踩在校园里的脚印,虽历经风雨,却始终沉稳笃定;那松间的留白,空灵得似他谈画时眼角的笑意,淡然却有力量。笔锋过处,分明是他半生风骨的写照——在乌蒙山的风雨里扎根,如松般坚韧;在艺术的长夜里坚守,如墨般黑得纯粹,不刻意迎合,只是把心事藏进笔墨里。
如今再点开这组作品,17幅画仍在屏幕上呈现,墨色浓郁,气韵依旧。它们像先生留在世间的墨色信使,守着艺术的初心;又仿佛在悄悄告诉我们:有些热爱,从不会随生命的消逝而落幕。那些藏在画里的风骨与温度,会像流水般绵长,一直留在时光里。
冷风吹过昭通小城。写稿的间隙,我回了一次昭通市教师进修学校的旧址。学校的牌子还在,但旧时的操场已改建为停车场,车轮碾过的痕迹,掩去了当年晨读的琅琅书声与课间的喧闹。那幢并不高大的教学楼,像一位沉默的故人,在周遭的变迁里守着旧时的模样——安静、低调,有着与世无争的安然。
冷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恍惚间,云孝先生的身影仿佛从光影里走了出来。他的步伐稳健如松,眼神依旧笃定明亮,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泛着青硬的胡茬,眼角的笑意微微漾开。一开口,又是那句:“画画嘛,要见心,见山见水,更要见自己……”
从事艺术创作,原是把易逝的生命酿成不褪色的墨。说到底,作品活着,人便从未走远。那些藏在笔墨里的风骨、藏在色彩里的梦想,会顺着风、沿着纸,一直留在人间。人离开了,作品还活着,或者说,作品活着,人也就没有离开。
谢谢先生不散的墨香,谢谢先生让我看到了松骨。
作者:吕 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