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昭通▪群山|生存的忧虑 ——评吉狄马加长诗《裂开的星球》

 读新闻 2020-08-19 15:07  来源:昭通新闻网


著名诗人吉狄马加的长诗《裂开的星球——献给全人类和所有的生命》(见《十月》2020年第4期,以下称《裂开的星球》),是一首因新冠疫情对人类生存秩序的破坏、对人的生命的掠夺以及后工业文明对地球环境破坏而进行理性反思的优秀诗歌。诗人以一种大气磅礴的睿智,对全人类生存深处的生命意识进行拷问。作品既源于现实、致力于疫情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进行深刻的透视,更超于现实、对人类文明的源头作了想象式的赞颂。无庸讳言,《裂开的星球》是近年来中国诗坛上一部哲学意涵厚重的宏篇杰作。
温故知今、止于至善是中国文人理解生命价值的人文情怀。吉狄马加的这首长诗开篇写道:“是这个星球创造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这个星球?”诗人提出了人类与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之间的两极关系这个重大的哲学命题,到底是地球创造了人类,并给予人类自由生活的空间,还是人类的过度开发索取改变了地球的属性。如此深沉的追问,体现了诗人高度的忧患意识。地球与人类的改变和被改变的关系,揭示了人类生存的终级意义,如果人类过度地破坏自然生态,那么,我们是否还能够诗意地栖居在这个星球?正如诗人所言,“天空一旦没有了标高,精神和价值就会从高处滑落。”人类无穷无尽地向地球索取,超出了这个星球所承受的能力,被撕毁的星球就成为人类的最后归宿。“当智者的语言被金钱和物质双手弄脏”时,裂开的不止是人类生存的星球,更是人类生存价值意义的彻底毁灭。《裂开的星球》通过对地球外部环境的形象叙事,深切地表达了诗人对人类生存境遇的忧虑,是诗人对当下人生的深度体验与哲学思辩的艺术结晶。尤其是对地球外表环境的绝望之情,更使这首长诗具有极其深广的人类悲剧情怀。新冠疫情“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外一个国家”,无需“护照”就可以自上而下地进入每一个国家的城市和乡村,甚至整个社会的生命细胞。“这是一场特殊的战争,是死亡的另一种隐喻。”肆虐全球的新冠疫情已经成为人类生存的主要矛盾,这是一场无影无形的人性之战,是比“核战争”更可怕的人类灾难。“它当然不需要护照,可以到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它将带给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地域的人民以死亡的威胁。甚至“如果可能它将惊醒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政府,死神的面具/将会把黑色的恐慌钉入空间。红色的矛将杀死黑色的盾。”这场突入其来的疫情,是对人类的生存处境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充分展示了人类生存压力下人的意志力量,而如何战胜疫情,将是考验各国政府是否关爱人民生命的重要标杆。诗人以其哲学的思辩力量,描述了疫情之下,作为存在者的人类在面对这场来势凶猛的灾难时,每一个地球人都无法回避也不能回避的社会历史责任。因为“这是曾经出现过的战争的重现,只是更加的危险可怕。/那是因为今天的地球村,人类手中握的是一把双刃剑。”人类生存的命运就掌握在人类自己的手中,怎样战胜自我,重新回到人类生存的文明源头,这是诗人对人类当下的生存境地所进行的哲学申辩。
在地球上自由而幸福地生存,这是人类的共同理想,也是一切存在者所向往的目标,当这个理想受到后现代文明发展的影响而无法实现时,人类的生存发展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哦!文明与进步。发展或倒退。加法和减法。/这是一个裂开的星球。”“裂开的星球”已经成为人类生存的客观环境,如果再不及时停止对地球的无节制开发,那么“贝都因人在城里建构想象的沙漠,再也看不见触手可摘的星星。/乘夜色吉普赛人躺在欧洲黑暗的中心,他们是白天的隐身人。”在所谓后工业文明迅猛发展的背景下所发生的病毒疫情,不管身处哪个区域,也不论是什么肤色的人,都会感受到生存的艰难。人类作为星球上的存在个体,不论是自我本体的内在精神,还是作为单个的人,活着的核心价值就是对自由意志的肯定。然而,一旦存在的个体对星球的环境进行非人的掠夺时,“人”的意志便会沉入空虚,美好生存的环境就会化为乌有。所以诗人发出了“善待自然吧,善待与我们不同的生命,请记住!/善待它们就是善待我们自己,要么万劫不复”的警告。可是,在人类生存的这个星球,“人类为了所谓生存的每一次进军/都给自己的明天埋下了致命的隐患/在非洲对野生动物的疯狂猎杀/已让濒临灭绝的种类不断增加。”存在的“人”本来完全掌握自已的命运,但是,却要对外在社会生存环境进行惨无人道的“进军”,而“每一次进军”的结果都是给人类生活的明天埋下了死亡的隐患。不管是无穷无尽的开采,还是“对野生动物的疯狂猎杀”,其实都是在将人类送进地狱之门。因此,诗人用誓词般的诗句证明一个生存的真理:那就是在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生命,都在以其自身存在的方式证明“裂开的星球”终将使人类付出艰辛的努力,甚至于生命。作为个体的“人”虽然行动是自由的,但作为存在者的人类却无法摆脱外在处境的限制,而且自由的意涵不是随心所欲,是需要单个的人通过自我的努力去完成道义上的使命。只有每一个单个的人组合成人类的共同体,才能阻止星球的裂开。所以诗人坚定地相信:
这是一次属于全人类的抗战不分地域。
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保护每一个生命,
而不是用抽象的政治去诠释所谓自由的含义。
我想阿多诺和诗人卡德纳尔都会赞成,
因为即使
最卑微的生命在任何时候也都要高于空洞的说教。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争,也不是一个民族的战争,而是生存在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参与的或突显或隐蔽的战斗。只有“保护好每一个生命”,人类才会最终保护好自己,才能够抵达人类生存的终极目标,实现肉体与灵魂的不朽。而用“抽象的政治去诠释所谓自由”则是虚伪的、阴暗的、非人性的,即使是哲学家阿多诺和诗人卡德纳尔在世,也会赞成对每一个生命的保护,而不会同意“空洞说教”的所谓“自由”之下,任疫情的感染不断攀升。在长诗《裂开的星球》中,诗人吉狄马加始终坚守人类共同抵抗疫情的生存理念,坚信只要存在者的人“不分地域”,协同作战,在疫情横行的处境中寻求人类的自我救赎,人类就会摆脱疫情带来的焦虑。就算是“最卑微的生命”也重新找回自己,让“人”的生命意义从外在环境的桎梏中释放出来,实现人类和平共处的生存目标。
如何面对“裂开的星球”,如何面对疯狂生长的疫情,诗人提出了“在此时,人类只有携手合作/才能跨过这道黑暗的峡谷。”这无疑彰显了整个人类必须为自己的存在而进行人道主义的合作,人类才能够击败疫情,才能修补好“裂开的星球”的真谛。只有冲过“黑暗的峡谷”,人类才能避免万劫不复的毁灭,实现生命价值的永恒。《裂开的星球》将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叙事转化为理性思维的具象传达,诗的主题内蕴已经远远超越了诗人所要谴责的疫情事件本身。诗歌中关爱生命的情结,关于环境保护的呐喊,关于人类重新思考生存方式的警醒,是《裂开的星球》深厚而博大的诗学意涵,这种大美的诗的旨意,始终闪烁着宽阔而深远的美感力量,不愧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杰出诗篇。已故著名诗评家陈超说:“诗是与现实生存对称的另一种高于我们生命的存在形式”(见陈超《生命诗学论稿》第17页)。《裂开的星球》就是一首高于人类生命存在的诗,作品以诗性的语言深情地呼唤人类善待自己生活的家园,“缝合我们已经裂开的星球”,并预言只要我们回到理性的文明的源头,人类的明天就如同“大海的蓝色还会随梦一起升起”。正是基于对人类、对人类赖以生存的唯一的星球环境的哲学思考,诗人豪情万丈地写道:
曾被我千百次赞颂过的光,此刻也正迈着凯旋的步伐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将被改变
是的!无论会发生什么,我都会执着而坚定的相信——
太阳还会在明天升起,黎明的曙光依然如同爱人的眼睛
温暖的风还会吹过大地的腹部,母亲和孩子还在那里嬉戏
大海的蓝色还会随梦一起升起,在子夜成为星辰的爱巢
劳动和创造还是人类获得幸福的主要方式,多数人都会同意
人类还会活着,善和恶都将随行,人与自身的斗争不会停止
时间的入口没有明显的提示,人类你要大胆而又加倍的小心。
人类的希望之光正沿着生命的通道“迈着凯旋的步伐”朝着我们走来,虽然“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是世界已然改变。被改变的世界并不可怕,只要人类共同争取“人”自身存在的独立性,实现全人类的互相包容,珍惜大家共有的地球资源,人与自然和平共处,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对立冲突和睦消解,那么,尽管人类生存的星球已经裂开,但“太阳还会在明天升起”,母亲和孩子依然生活在平静的家园,“劳动和创造还是人类获得幸福的主要方式”。有创造,“人类还会活着”,而且永远活着。只要“大胆而又加倍的小心”地直面人性的缺陷,捍卫人类的生命价值,这个星球的每一个黎明都将充满无尽的爱。
长诗在现代工业文明的背景下,运用诗歌的综合想象力,颂扬了人类文明的源头。通过人类起源的回溯,探询人与宇宙各物种之间和谐相处的关系,力图证明新冠疫情是全人类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诗人首先从彝族的虎文化图腾崇拜着笔,描写了彝族神话中虎与彝族文明的关系,叙述了远古时代自然与人之间的相互选择和融洽。诗人深情地写道:
老虎还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我们。
在这星球的四个方位,脚趾踩踏着
即将消失的现在,眼球倒映创世的元素。
它并非只活在那部《查姆》 典籍中,
它的双眼一直在注视着善恶缠身的人类。
《查姆》是一部用老彝文记载并广泛流传的彝族古典创世诗史中的一部。该史诗讲述了彝族传说中万物的起源,记录了彝族先民与天地、日月、风雨、雷电、树木同根同源的传说。虽然人类进化到了后工业文明时代,但是,由于对地球的无节制发掘,这个养育了全人类的星球正在面临着“裂开”的危险,如何修复“裂开的星球”,让人类生活的空间更加幸福自由,诗人特意通过彝族文明的书写,试图找到人类自我救赎的药方。“老虎还在那里”注视着人类的发展,它的“眼球倒映创世的元素”,它并不只是“活在那部《查姆》典籍中”的传说。作为彝族文明源头的象征符号,“它的双眼一直在注视着善恶缠身的人类”。图腾时代,是人类与动物、植物同一性的诉求表达,其存在方试是假定人类与自然之间有着和谐的亲密关系。长诗《裂开的星球》通过早期人类文明的溯源,证明星球的“裂开”是因为后工业时代人类自动放弃了与自然的亲近关系,并将这种原生态的和睦关系变成了占有与被占有的“特殊战争”。“在这里人类成了万物的主宰,对蚂蚁的王国也开始了占领”。这样对自然的无限制掠夺,只会令人类的生存面临一次又一次的灾难。因此,诗人用诗唤醒试图“改变了这个星球”的人类,“其实每一次灾难都告诉我们/任何物种的存在都应充满敬畏/对最弱小的生物的侵扰和破坏/也会付出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对自然界任何物种的每一次破坏,都会致使生物结构发生逆转,那怕是对“最弱小的生物的侵扰和破坏”,人类的生存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样的破坏只会加快我们生存的这个星球“裂开”的速度。诗人在诗中多次描述人类早期的文明,以一种警句式的叙述笔法,回顾了人类始祖创造的文明,这样的叙写,既具有文化的深度,也有着诗的时代活力,凸显了长诗深厚隽永的意味。
人类!你的创世之神给我们带来过奇迹
盘古开天辟地从泥土里走出了动物和人
在恒河的岸边是法力无边的大梵天
创造了比天空中繁星还要多的万物
在安第斯山上印第安创世主帕查卡马克
带来了第一批人类和无数的飞禽走兽
在众神居住的圣殿英雄辈出的希腊
普罗米修斯赋予人和所见之物以生命
他还将自己鲜红的心脏作为牺牲的祭品
最终把火、智慧、知识和技艺带到了人间
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众多的“创世之神”都为人类文明的演变“带来过奇迹”。正是因为东方女娲的不懈努力,“从泥土里走出了动物和人”;有了印度教的创造之神大梵天,“比天空中繁星还要多的万物”才与人和平共处地生存于地球;有了南美古印加人的创世之神帕查卡马克,这个富饶的星球才诞生了“第一批人类和无数的飞禽走兽”;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最具智慧的神明之一,他不仅创造了人类,“赋予人和所见之物以生命”,甚至为了人类的文明发展“将自己鲜红的心脏作为牺牲的祭品”,最终给人类带来了火,还教会了人类许多生存的知识和技能。诸位创世之神的功勋再一次告之人类,“裂开的星球”并不可怕,只要人类“善待与我们不同的生命”,善待我们生存的星球,“太阳还会在明天升起”,疫情也一定远离人类。
长诗对人类文明的想象性描写,不是一种简单回到原始神话的语言空转,也不是想象的泛美赞颂,而是立足当下的人类生存的现场,从精神领域言说“裂开的星球”背景下,人类眷恋生命的存在焦虑。总之,《裂开的星球》是关于人类的整个生命与精神历险的忧郁吟唱,表达了诗人对人类生存困境的质询。作品从不同的视角关注全人类在“裂开的星球”上的存在现状,展示了作者从个体生命出发进而对人类生存情景的诗意想象。这首长诗是关于全人类和所有生命的审美认知,更是吉狄马加关于人类生命哲学的本真精神的具体表达。

李骞,又名阿兹乌火,彝族,云南镇雄人,20 世纪 60 年 代出生。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云南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四个一批”人才、云南民族大学二级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文艺学硕士研究生导师、民俗学博士研究生导师。他在《文学评论》《当代作家评论》《民族文学研究》《文艺报》《文艺争鸣》《当代文坛》《小说评论》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70多篇,在《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西北军事文学》《边疆文学》《滇池》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100多万字,出版(或主编)《作家的艺术世界》《现象与文本》《立场与方法》《20世纪中国新诗流派研究》《新诗源流论》《诗歌结构学》《彝王传》《快意时空》《中国现代文学讲稿》《当代文学 27 年》《大学语文》《文学昭通》《当代文学与昭通》《大乌蒙》等各类文学著作50余部,作品5次获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3等奖、国家民委文学与社会科学2等奖,《现象与文本》获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 (文学理论与评论)“骏马奖”。


审核:殷国庆   责任编辑:秦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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