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徐兴正:界限(下)

 读新闻 2020-07-30 17:18  来源:昭通日报











作者简介



徐兴正:1976年出生于云南省鲁甸县乐红镇乐红村徐家寨。1999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今昭通学院)中文系。写作小说、散文及文学评论,在《滇池》《山花》《边疆文学》《大家》《散文》《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刊发表作品。2007年在昭通参与创办同仁文学杂志《小地方》。现供职于云南省作家协会,居昆明。


母亲墓地位于徐家寨末端,一个靠近抛物线弧形的山冈上。这段抛物线开口向右,也就是说,这个山冈在徐家寨左边,下端的左边。数十年以前,祖辈墓地大多选在距徐家寨二三十里的高山上,在那里,斜坡变得舒缓,视线可达五六十里,看得到层层叠叠的山峦、弯弯曲曲的山脊,世界一下子变大了,此外还有一个好处,毕竟远离房舍,不会出现鸡叫和犬吠,得以保持死亡的寂静,让逝者安息。那时候,村民去不了任何地方,一直居住、生活在寨里,遇到丧葬,从四面八方赶来,动辄有一两百青壮年,四人抬杠,多人扶棺,轮换几十次,将逝者抬上高山。这些年,寨里空虚,青壮年大都外出淘生活,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再也不能将收敛逝者的棺木抬上高山去安葬了。选为母亲墓地的地块极小,目测、步测下来,能容纳棺木,却不留余地。但除此之外,无可选择了。而这个地块的主人,是住在同一座院落里的姑妈。姑妈没有亲兄弟亲姐妹,她是父亲和伯父的堂姐,几年前去世了。母亲生前侍弄过一块地,它独立于一片油茶林中,有这个地块四五倍那么宽大,土壤里掺杂了羊粪、鸡粪和草木灰,整个徐家寨都很背阴,那里光照最为充足,并且离水井也近便,每年都种植出寨里最好的辣子和茄子。我们一家商议用这块最为人称道的菜地去换取,或者花一笔钱去购买,但也担心,无论哪种方式,都被拒绝。而最终,姑妈的家人什么也没要,慷慨赠予这个地块。

母亲棺木抬来,摆放在掘好的墓穴旁边。这时,我忽然感到,这处墓穴太小,不足以容纳棺木,这个地块太小,不足以安放墓穴,徐家寨太小,不足以承受这个墓地。这一层又一层的小,一层比一层小,最终,让母亲就这样逝去了。

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呢?

孙世祥写过一首题为《土地谣》的诗歌:

没有风和雨

数千年没有死亡的就是自己

没有天空没有雪

冷漠的一生仅仅是命运的主题

祖先的民歌嘶哑、悲苦、淋漓

久久以来就是你唯一的体己

亘古的山冈悲歌连接葬歌

数不完也唱不尽的永远是汗滴

如歌如泣的岁月里

最好的人生就是给死者林野

唱一阵歌流一阵泪

先民的儿孙用双手观察风雨

让先辈曾经照看的土地

在妇孺的歌中接受时间的漂洗

这首《土地谣》,虽然不能说写的就是诗人故乡,但至少是以故乡为出发地或对象物的。诗中写道,“最好的人生就是给死者林野”,而在徐家寨,这做不到。这里唯一的林野就是油茶林,而油茶林所在地坡度极大,就连母亲侍弄过的那块油茶林中的菜地,也是陡坡,无以掘出一处墓穴。说起来,孙世祥与我毕业于同一所学校,是我从未谋面的学长,也是杨昭的学生。他的出生地,是一个叫做发拉的村子,离徐家寨数百里之遥。他被疾病过早夺去了生命,作为他的读者,我曾与包括沈沉在内的几位朋友,到过发拉,去看望他的父母,也去他墓地悼念。这个村子位于高山之上,地势相对平坦,视野比较开阔,看上去不是那么苦楚。村子周边,横陈断崖。断崖上下左右,确有小片林野。但恐怕不会有人选择村外断崖之处作为逝者安息之地吧,这也就意味着,还是不能给死者林野。他病逝后,骨殖从昆明带回发拉,安葬在他生前为祖父选定的墓地。翻越发拉背后大坡,走完几十里路程,只见高山之巅,草甸铺陈,并无林野,唯独一座坟墓,荒凉孤寂。

孙世祥生于1969年,2001年去世时还不满三十二岁。身为出生于发拉的孩子,他受尽了穷,吃尽了苦,大学毕业后在故乡当过教师,曾经忽发奇想,做过在发拉采到金矿的发财梦,然后动过购买直升飞机的念头,与全家一起搬迁至西双版纳勐腊县勐满镇一个叫“38公里”的地方,又因无以立足而返回,再后来只身远走昆明,流落街头,当过记者,病故时为一名机关职员。作为一介书生、业余作者,他研读二十四史,还研究“中国的世界战略”,也有过徒步横跨世界屋脊的疯狂行动,就连爬上昆明郊外西山也效仿过不走回头路下山的做法,留下百万言长篇小说《神史》和三百多首诗歌遗作,去世后几经周折,这部长篇小说和诗集终于出版,还有两百万字其他手稿,文体包括长篇小说、散文随笔、社会调查、游记和日记。在《土地谣》一诗中,他对发拉发出过哀叹,也通过歌咏获得自我安慰。但他生性狂狷,从来不把世界放在眼里,一向和人生以命相搏,就连为祖父选取墓地,也是天高地远,傲视万物。

安葬母亲后,我这才意识到,与已故作家孙世祥完全不同,徐家寨的逝者,他们都太软弱可怜了,弥留之际,神色恍惚,无不表现出害怕漂泊,更害怕孤独。如今,无法再将逝者抬上高山去安葬,这只是一个客观因素。为了安息亡灵,它不至于四处飘荡,也为了告慰亡灵,它不至于孤苦无告,亲人都会将逝者安葬在徐家寨。

意识到这一点,我真正理解了,徐家寨何以出现房舍与坟茔共存、生者与逝者杂居的现象。其实,祖辈去世,也并非所有逝者都抬上高山安葬。就连先祖本人,数百年前,他背负命运,带上家眷,辗转数千里,历时不知多长时间,从江西(家谱记载小地名为“大竹林高坎子”)流落至此,好歹安下身来,繁衍了这个家族,自己死后,也葬在寨里。或许是因为徐家寨小,地块小,逝者命也小的缘故吧,小的棺木,收敛小的遗体,葬入小的墓穴,垒起小的坟茔。而死去的人,也都能体谅这一切的小,给亲人托梦的时候,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不知道要全部归因于办不到呢,还是也有别的因素,徐家寨的坟茔,竟然没有一块墓碑。办不到,原因倒是非常具体:别看徐家寨悬崖多,滚石事件也多,但那些石料,都不适宜制作墓碑。墓碑对石料的要求,质地、规格等等,比制作石磨还苛刻,每扇石磨都是从数十里以外的地方背回来的,而墓碑太重,又多,难背。再说,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花在墓碑上。

坟茔不立墓碑,就是一堆土,长出一团草,倒是不显棱角,也不生分,与所在地块和徐家寨反而融为一体。靠近房舍的坟茔,坟前常会拴着一头牛,或者一匹马,在那儿放置草料喂养,而坟尾,说不定会有一只母鸡在草丛中抱窝,将躲着下在那里的鸡蛋,夜以继日孵出鸡仔来。牛马总是讨嫌,免不了摩角擦痒,坟头上的土会掉落了一两坨。过不了多久,亡灵到梦中,说给了亲人,亲人前往察看,知道了,跪下来,烧一刀纸钱,开口祈求亡灵,让等候一段时间,坟头上的土不可乱动,待到清明,方可垒上。

徐家寨延续着给逝者“喊饭”习俗。喊饭的日子,主要是逢年过节和逝者生日、忌日,以及由于其他因素而备下丰盛饭食之日。不过,也有隔三差五喊饭甚至几乎每天都喊饭的。喊饭的方式,先将菜肴摆上堂屋里方桌正中,然后空出上方位,那个方位属于神灵,鬼魂不可僭越,在下方位、左方位和右方位这三个方位各摆上两个饭碗,再在六个饭碗上摆上筷子,喊饭者立于方桌一旁,依次喊列祖列宗、三代之内逝者和孤魂野鬼,来吃饭了,最后,在饭桌前烧三张纸钱,跪拜,磕头。先从列祖列宗喊起,喊到三代以内逝者,这是秩序,再喊到孤魂野鬼,却是怜悯。列祖列祖何谓不用说,但孤魂野鬼呢?孤魂野鬼就是那些在外边死去,火化,带回骨殖,以及在寨里死于非命,无可保全,未能正常收敛、安葬,有坟茔也等于没有坟茔的亡灵。用来喊饭的菜肴饭食,都是象征性盛一点。喊饭完毕,全都要倒回锅里,重新盛上,就连筷子,也要打乱,再来抽取。

本来,亡灵来去无踪影,只要愿意,可以在任何时刻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几乎所有喊饭者往往忽略了这一点,都会以为,亡灵能来吃饭的,大多是安葬在寨里的逝者。其实他们还忽略了一点,徐家寨的坟茔,只是逝者寄身的旅馆,亡灵也不至于时刻待在一个地方,或许会四处走动吧。雷平阳写过一篇题为《与小学女同学擦肩而过》的散文:


昭通是个没有生死界线的地方,坟地和村庄总是混杂在一起。我听说过的死亡,先是祖辈,然后是父辈,接下来是同辈。最近几年,听说我的下辈中也有人跳河或喝农药自尽了。清明节那天,我去给父亲扫墓,在通向坟地的小路上,我与一个小学时的女同学擦肩而过,不敢与她打招呼,因为我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徐家寨逝者,在亲人梦中出现,还会说起自己就像生前那样劳作,来回走了三四十里路,背回一背篓土豆,人毕竟老了,脊梁骨不过弯,被背篓磨破皮了,疼,现在还累,只想喝一碗南瓜汤,而喊他吃饭了,到饭桌上一看,却不见南瓜汤。

这些年,徐家寨越来越空虚,或许也是因为饭桌前家庭成员少之又少的缘故吧,一改喊饭之规制,生者索性给逝者在方桌上留着饭碗、筷子和座位,一起吃饭。有时还向逝者举杯,几杯过后,开口说话,喋喋不休。

也有人起夜时,发现火塘里,杉树枝桠窜起红蓝交织的火苗,爆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散发杉树油脂的香气。父亲脱掉上衣,反手撑在火塘边上,背靠柴火。到了晚年,父亲说冬天骨头冷,几乎每晚都要等家人睡下以后,独自烧旺柴火,烤热骨头,才去睡觉。时间久了,他见到父亲这样,也不必打招呼。回到卧室,他迷迷糊糊地想,坟茔里更冷啊,怪不得父亲还要跑回来生火取暖。


一点,徐家寨确实可以对应为拉丁美洲作家笔下的世界。在胡安·鲁尔福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里,那个叫科马拉的地方,死者重返人间,住进生前家里,照样与邻居来往,也与外人相处,生者也忘了他们已经死去,只是偶尔发现对方说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过于低沉了,几乎听不清,才对鬼魂充满同情。科马拉一带,地势平坦,适宜耕作,土地本身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要不然,佩德罗·巴拉莫不会为了将科马拉收入囊中,而作恶多端了。佩德罗·巴拉莫死后,神父拒绝为他的灵魂祈祷,想必也不会得到安息,他那匹马更可怜,在科马拉到处奔走。当然,徐家寨只是一个被抛掷的地方,不曾发生过佩德罗·巴拉莫的恶行,几乎所有牲畜都是安宁的。它与科马拉对应的,也仅仅是人鬼不分这一点。

在徐家寨,人死了就死了,个人生死,界限仍不可逾越。所说的人鬼不分,是生者和死者消弭界限,同在徐家寨,共度剩下的时光。

母亲生前,还未离开过这里的时候,她也将徐家寨视为“天赐”。

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外人,她出生于牛栏江边,那是在上游,河谷里的一个村子。远嫁徐家寨,十数年光阴就赋予了她一份地方主义,我小时候,母亲向我反复灌输过一个观念: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徐家寨更好的地方了。

有什么依据呢?母亲言之凿凿:这片倾斜的土地上,高山之巅种植土豆、荞麦、燕麦,中坡种植玉米、高粱、黄豆、小麦、豌豆,谷底种植水稻、莲藕,出产几乎所有农作物。除了农作物,还出产诸多经济林果,包括核桃、板栗、油桐、花椒,苹果、柑橘、枣、梨,等等。至于蔬菜,品种更是不计其数,凡是在集镇上见过的,诸如白菜、生菜、莴笋、芥蓝、莲白、花菜、姜、葱、蒜、辣子、茄子、南瓜、丝瓜、黄瓜之类,差不多都可以种出来。甚至还可以种出魔芋、西瓜、天麻、三七、党参、重楼、板蓝根……寨里有一口泉水,虽然水量小,枯水季节会不够用,要到四五里外一条沟里去背水,但泉眼上方长着一片竹林,泉水从竹根下沁出,这种竹根水异常甘冽,就连路人也会到井边歇气,喝一饱井水再上路,冬天,井水暖和,不伤嗓子,其他时间,井水甘甜,喉咙有回味。这个家族,确实有过瘸子、瞎子,也有过结巴和丑八怪,但从未出过恶棍、小偷、赌徒、酒鬼和懒虫,世世代代找不到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再就是,还有油茶林。当初,先祖离开故土,什么都带不走,或者什么都不想带走,除了家眷,只带上几粒油茶籽,到了这里种下,培植出油茶林。油茶树是先祖传世的信物,它们不仅每年结出茶籽,散落一地,供村民捡拾,榨油,食用,而且还秋天开花,隔年结果,是一种有异象的树木,方圆好多里的地方都没有这种树。

过了一些年,徐家寨还发生过一起“茶花误”。

有一年秋天,徐家寨来了一个外人。外人坐着一辆小卡车,路过徐家寨,去一个叫窝凼的临近的村子,挖走他夏天买下来的一棵百年野葡萄树。野葡萄树的树干粗壮、遒劲,藤条茂密、舒展,但在窝凼的村民看来,它没有用处,很少结野葡萄,结了也不好吃,因而,主人怀着窃喜,以一千五百元的价格卖给了外地人。听说,外人将那棵野葡萄树运到县城广场,移栽成活,可以拿到好几万元。当然,这是很久以后才听说的。我当时在县城工作,专门确证过此事。

有意思的是,作为绿化树贩子,外人四处寻找绿化树,最终发现了窝凼那棵野葡萄树,曾路过徐家寨,完全忽略了油茶树。窝凼是一个小小盆地,平坦、背风、当阳,居住起来舒适,已经被完全处于斜坡之上,偏颇、当风、背阴的徐家寨羡慕上了。听说窝凼的一棵野葡萄树卖了一千五百元,徐家寨村民心里酸溜溜的。但这次,外人坐着装载了那棵野葡萄树的小卡车,路过徐家寨时,跳下车来,暂时不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迅速传遍徐家寨:外人要买油茶树,村民挖得出多少他就买多少,价格一百元至一千元,具体视胸径和树冠之大小而定。

徐家寨村民热情甚至讨好地包围着外人,认真甚至虔诚地聆听他讲解如何选取、挖掘、包裹油茶树。油茶树分属于每户村民,每户自行给家庭成员分了工,有精心制作草绳和竹板的,有小心翼翼地挖掘油茶树的,有结结实实地包裹树根土球的。几乎每一户都全家动员,起早贪黑,不放过多卖油茶树的机会。所有村民沉浸在发财致富的甜蜜前夜,对徐家寨的热爱一下子超过了窝凼。

在三天时间里,村民选取、挖掘、包裹了近千棵油茶树,外人却从徐家寨神秘消失了。

我在县城又专门打探此事。一切都弄明白之后,真让人啼笑皆非、感慨万千啊。原来,作为绿化树贩子的外人,他缺乏必要的专业背景,秋天路过徐家寨,看到漫山遍野争奇斗艳的茶花,将油茶树误认为能卖大价钱的那种山茶花了。待到样品捎到县城,被告知犯了常识性错误时,外人无法给村民一个交代,只好偷偷溜走。

我又查阅资料,得知全世界有二百二十多种山茶,中国有一百九十多种,基本上都在云南。而这起“茶花误”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作为绿化树贩子的外人,他混淆了徐家寨油茶树与云南山茶之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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