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与洋芋相伴的日子

AI读新闻 2018-07-04 16:38 来源:昭通新闻网

◆李阳忠

马铃薯,原产于南美洲秘鲁安第斯山区,辗转移至欧亚,再由菲律宾输入中国内地。马铃薯在我国有许多有趣的名字,云贵高原一带俗称洋芋,东北各省一般叫土豆。这一外来品不知何时传入滇东北一带,如果从称谓来看,应该是清代。那时传入中原等地的东西,则往往冠之以“洋”,如洋碱、洋火、洋油、洋娃娃等。

滇东北高原多山地、坡地,广袤、瘦薄。土壤多为沙壤土或黄壤土,环境温暖湿润,降雨集中在洋芋生长季节,而洋芋这种成熟期短、产量高的农作物,恰好不需要肥沃的土壤,由于其具有耐寒、抗旱涝、易种植的优点,只要有充足的日照,适当的雨水,即使在山区也可以蓬勃生长,成为人们餐桌上一道美味、营养的主食,对于高寒山区来说简直是一种神物。

尽管今天的滇东北高原早已走出那个生活物质贫乏年代,餐桌上大鱼大肉,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大凡经历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对洋芋的感情并没有变,洋芋永远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希望,永远是人们最美的故土情结。无论时光如何转变,都不会忘记那段与洋芋相依相伴的苦涩时光。

小时候,我常常和父亲去山上放羊,父亲总是早早在家里简单吃一顿饭,其实就是一个白菜汤,一碗包谷饭,然后找个帆布袋,爬上楼,数上十个八个洋芋,赶着羊群上山,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父亲捡来一堆干柴,一把松毛,展开白布包裹了几层的火石、火链和火草,那时还很少买得起火柴,“嚓嚓嚓”几声,火花四溅,火石上的火草竟然冒出烟来,再把火草慢慢靠近松毛,用嘴一吹,松毛也就燃起来,火越烧越旺,把洋芋都放进火堆里,不时用树枝拨弄一下,洋芋很快就烧熟了,味道比家里用炭火烧的纯正、自然。记得父亲从不剥皮,用松枝蹭几下,刮去黑乎乎的外表,露出金黄的洋芋就开始吃,然后,跑到山涧的清泉旁边,双膝跪下,把嘴浸入泉水,凉爽、甘甜的泉水自然就流到肠胃。

我总是不喜欢吃洋芋。实在饿了,也得剥皮再吃。父亲却说:“吃洋芋,长子弟。”大概就是我不喜欢吃洋芋,一直没有长出一点模样来。父亲说,现在只要有几个洋芋吃下去,就算是你的福分。他说昭通大山包、威宁麻窝山的洋芋种最好,他20来岁时就跟几个伙计被安排去大山包换洋芋种。三天时间,生产队长每人只给5斤小洋芋充饥,回转二百多公里,跋山涉水,即使是冰天雪地也不例外。一个人要挑120斤包谷去换120斤洋芋种回来,饿了,担子里的一粒包谷、一个洋芋也不敢吃,实在走不动了,就找一潭井水,喝几口继续赶路。“这还不算什么。十年前,你两岁的哥哥三天没有吃到一粒粮食,加上有一点感冒,一家人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活饿死!”他很痛苦地继续说道:“还有你舅舅,几天没有吃到一粒粮食。夜里,窗外朦胧的月光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洋芋已基本成熟,洋芋的清香从窗子的缝隙间飘进来。你舅舅几个晚上饿得没有睡着,实在是忍不住洋芋的诱惑,便偷偷跑到洋芋地里,偷到3个洋芋,刚吃下半个生洋芋,就被人发现,打了个半死,被关在牛圈里,幸好他偷偷地跑出来,可至今下落不明……”父亲眼里噙满泪花,狠狠地咬着洋芋。父亲的酸甜苦辣,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对我来说,不喜欢吃洋芋是假。当一个人饥肠辘辘的时候,连半个洋芋都没有的时候,树皮、野菜、野果,甚至观音粉,他们老一辈都曾经吃过。记得我开始上学的那些年,合作社都种植洋芋、包谷和水稻,但遭受连年的自然灾害,导致农业歉收,家家户户还得交公粮,一年的粮食仅够吃半年。很多时候,一日三餐都是洋芋。有时,中午放学回家也是吃洋芋。母亲早早起来,煮两个洋芋,放在我书包里,等到中午,还不到放学就闻到了香喷喷的洋芋味,悄悄从书包里摸出来,趁着还有点温度,一口咬去,软绵绵的,香气四溢,其他同学见状,馋得口水直流。七十年代后期,我考上市里的高中。此时,家里生活条件也有所改善。一个月要从家里带20斤包谷交给学校,学校食堂吃的是一天一斤粮食,一半大米,一半包谷,也就是两掺饭,加上5分钱的酸菜洋芋汤,实在是爽,比在家优越。也许是我们一个宿舍的同学都喜欢洋芋,也许是没钱去学校大门口小摊买豆沙饼、鸡蛋饼之类的美食,也许是那一斤熟饭根本就不能很好地解决学生身体生长的需要,每人一到星期日都会从家里带上二三十斤洋芋、一瓶辣椒。那时,整个滇东北种植的洋芋几乎都是白花洋芋、米拉洋芋,家家户户楼上楼下都是洋芋。火塘里烧着的是洋芋,厨房里加工的也是洋芋,地窖里收藏的还是洋芋。我们把洋芋藏在学生宿舍里,晚上自习课之前,几个人就带上一本书、几斤洋芋,向学校附近的砖窑跑去。

工作多年之后,我都会在老家种上两三亩洋芋。一到春天,双休日没事,我就去集镇把上好的洋芋种买来,在暖暖的阳光下,把拳头大小的洋芋切成一块块带有芽苞的种子,薄薄地拌上一层草木灰封住刀口。播种时,撒一把化肥,或者不用化肥也行,只要一捧农家肥,如果雨水丰沛,半月左右,洋芋种子就会生根、发芽,从土里冒出来,长出嫩嫩的绿绿的叶片。再过一个月,整个村庄,就会出现一大片白里透红的洋芋花,鹅黄色的花蕊,淡淡的清香,翻飞的蝴蝶,成为故乡一道艳丽的风景。一般情况,在开花之前,只需除一次草,八九月份之后即可收获,城里人、外地人会直接把车子开到地里,将大车小车的洋芋运走。故乡的洋芋源源不断被运到遥远的地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澄澄的洋芋运出去,白花花的票子就装进农民的腰包里。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洋芋产量的不断提高,品质也在不断提升。紫皮的、白皮的、红皮的……色彩绚丽、营养丰富、味道可口,不同区域种出的洋芋有不同的味道。二十多年前,我在金沙江畔工作,经过大山包时,常常住宿在农户家里。大山包的农户都只能种植洋芋和荞麦,他们把洋芋洗净,切成条,切成块,和荞麦面粉一起拌匀,蒸出的洋芋荞麦饭柔软、香甜,让你胃口大开,让你一辈子忘不掉。还有,大山包的牛粪烤洋芋,草甸上、山路旁,捡几饼已风干的牛粪,燃烧后,但见轻烟袅袅,将洋芋埋于热灰之中,慢慢烤熟。原始古朴,野趣盎然。

几年前在四川凉山州的金阳县吃到几个柴火烧熟的“奇彩洋芋”,感觉极为独特。这种洋芋叫小乌洋芋,个头不大,外表呈紫色,切开之后,色彩绚丽,呈圈状分布的紫色薯肉,层层环绕,中心为白色。后来得知,这种“奇彩洋芋”会泽也有,它对土壤、气候有特殊要求,产量较低,但品质很高。水分少、淀粉高,加之不施化肥、不洒农药的种植方法,其色彩、味道、口感、品质是其他种类的洋芋无法比拟的,成为当代人最青睐的“绿色食品”。就因为几盒“奇彩洋芋”,我们几乎每年都要自驾车去会泽城里跑几趟。去年九月,正是洋芋收获的季节,我们一行三人去辽宁丹东,整整三天没有吃到一个洋芋,感觉不是滋味。不知东北的洋芋与南方的洋芋相比,味道如何?恰好遇到一位漂亮、时尚的导游小姑娘,二十多岁,眉清目秀,面色红润。我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土豆,喜欢土豆吗?”“喜欢,我们这里也多呢,就是带旅客去朝鲜,吃的也是土豆,物美价廉,又香又甜,土豆也是朝鲜人的主食,说不定比你们南方的好吃啊。”小姑娘笑着答道。“难怪你们都长得这么漂亮,原来也是在天天吃土豆啊。”我调侃地说道。

专家都说滇东北的昭通是世界最好的马铃薯种植基地,洋芋不但是主食,也可做副食、零食。煎、炸、炕、炒、焖、烧、蒸、煮、焙等烹制手段应有尽有。洋芋,在滇东北已经成为人们喜好的一种食品,城市、乡镇、山区,炉子烤的是火烧洋芋;铁锅里炸的,是油炸洋芋;土特产门市卖的是加工成品的洋芋片和洋芋粉;餐桌上,是洋芋烹饪的几十种菜肴。大街小巷,村村寨寨,处处都有洋芋的影子,时时都能嗅到洋芋的香味。

几十年过去,那些与洋芋相伴的日子,与家人相伴的时光,始终挥之不去。那是一种别样的经历与体验,除了湿润的眼眶,更多还是感叹。在品尝名馔佳肴、觥筹交错之时,那些与洋芋有关的故事就会再次展现在你面前,不离不弃。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味道,一定会让你品味出不同的人生。

(作者供职于昭通市昭阳区教育局)

主编:彭念敏   责任编辑:李梦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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