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丨窑烤面包：儿时烟火续乡愁

每到周末，我们姐妹几人便相约回老家看望父母。越是长大，越是觉得时光珍贵，总想好好回报操劳了一生的父母。可最让我们犯难的，偏偏是给父母准备吃食：母亲血糖偏低，日常要吃些甜食补养；父亲血压偏高，血糖也高，市面上的糕点和不少水果都得忌口。买甜食怕父亲忍不住贪嘴，买清淡的又怕母亲没胃口，几番取舍总不如意，心里难免觉得亏欠。

这时，我便会想起小时候乡下外婆家的土灶。土灶建在老屋门口，灶上常年放着一口黝黑的大铁锅，专门用来煮鸡、鸭、鹅、牛的吃食。外婆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上一大锅水，这成了她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等我们起床时，锅里的水早已热气腾腾、白雾袅袅。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帮她添柴，柴塞多了火反而燃不起来，浓烟滚滚，熏得我眼泪直流，每次都要等外婆拿火钳来“救火”。火势稳住后，外婆就把几个洋芋丢进灶膛里，再拨些灰烬盖住洋芋。不多时，一股焦香便飘满小院。烧得黑乎乎的洋芋在竹篮里一筛，便露出焦黄的内里，蘸上碓窝里舂的辣椒面，那滋味至今难忘。

那时的灶膛少有空闲的时候。火焰蹿起，我们便点起火把在院子里欢呼；火苗平稳，就烤青麦子解馋；火势渐弱，就烤红薯、烧茄子、烤辣椒；只剩余灰时，就扒开灰，把干玉米粒埋进去，只听“噗”的一声，雪白的爆米花便从灰里跳出来，吹去浮灰，一个个都吃得意犹未尽。那口粗糙的土灶，烧过柴火、烤过五谷，藏着外婆日复一日的辛劳，也封存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流转，那段快乐的时光，成了我心底的乡愁。

父亲年轻时奔波劳碌，尝尽世间百味，本该安享晚年，却受高血糖、高血压困扰，想吃的不敢吃，爱吃的不能吃。日子越过越好，可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的，越发让人心疼。我于是萌生了复刻老灶的念头，想烤些适合父亲吃的健康食物。我随口一提，丈夫便放在了心上。从事建筑行业的他没多说什么，连夜绘出图纸，亲自选材，一砖一瓦地砌，不过半月工夫，就砌起了一座窑炉。这期间我也没闲着，在网上学习各种窑烤美食的做法。

新砌的窑炉娇贵，不宜暴晒，只能阴干；干透后也不能直接烘烤，要经过小火、文火、中火循序渐进地“养窑”，让窑炉自然冷却，待窑体颜色稳定、不再返潮时，才能开炉。烤制时要用柴火慢慢烤，不用过多调味，便能烤出食物本来的味道，老人和孩子都能放心吃。第一次烤面包时，我先用樱桃木生火；待窑温稳住后，将发酵好的面包坯放入窑中，关上窑门焖烤。20分钟后，便是最让人期待的开窑时刻——轻启窑门，滚烫的热气裹着麦香与果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长铲探入，铲出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面包。

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父母边吃边点头，我心里甜滋滋的。从前那句“少吃点”看似是关心，却让父亲吃东西时都小心翼翼的。如今这一窑面包是我亲手烤制的，用料简单，只用全麦粉、少许盐和糖，再加酵母与纯牛奶发酵，口感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火烧粑粑，能尝到最纯正的麦香。看着父亲一连吃了好几个，眉眼舒展，露出满足的神情，我便觉得这半月的辛苦都值了。

这座窑炉，藏着丈夫无声的偏爱，也承载着我最朴素的孝心。它不名贵、不华丽，却是我能给予家人最踏实的温暖。儿时那个守在土灶边添柴看火、等着洋芋熟透的馋嘴孩童，如今早已长大。她生火烤面包，想把儿时那束温暖的火光延续下去，给心底那份乡愁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作者：李才蝶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