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藤蔓见“新颜”——云南乌蒙山保护区以科研守护长江上游生态屏障

它在大山里长了不知多少年，却始终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2026年5月9日，国际植物分类学期刊《PhytoKeys》在线刊发论文，正式确认杜鹃花属新种——罗汉坝杜鹃（Rhododendron luohanbaense）。这是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发现的第4个杜鹃花属新种。

名字来得不容易。这株植物的枝叶形态与绒毛杜鹃十分相近。过去多次调查，科研人员始终没能等到它开花，只好把它粗略归入绒毛杜鹃。在管护局的调查记录里，它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2025年5月，科研人员在罗汉坝片区第一次观测到处于盛花期的个体，采集到完整标本。花部、叶部的特征与近缘种差异明显；全基因组重测序构建的物种树，也把它稳稳地放在一条独立的分支上。延续多年的“身份误判”，就此纠正。

一株杜鹃的“正名”，照见的是一座保护区十年科研攻坚的路径。

院士进山，把课堂搬进密林

2025年5月11日至14日，乌蒙山来了一位特殊的“老师”。

中国科学院院士、植物学家孙航一行走进保护区三江口、朝天马片区。原始丛林里藤蔓交错，他俯下身，拨开枝条，指着叶片上的脉络，给围在身边的青年管护职工讲：怎样从一片叶、一道脉、一处花序的排列，判断眼前这株植物是不是新种。

课堂不在教室，在林下。

“乌蒙山保护区地处滇东北，植物区系与滇西、滇南不同，是中国—日本植物亚区的重要组成部分。独特的区位和气候条件，造就了这里与云南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生物多样性。”孙航说。

看完林子，还有座谈。生态保护、调查监测、科研合作，一个个具体问题摆上桌面。孙航建议，强化科技支撑，深化科研合作，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构建“科研—保护—发展”协同机制。

院士一行把脉问诊，为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申报建设提供了关键智力支撑。2025年12月，经云南省科技厅批准，“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获批建设。

新种频现，把“熟悉的陌生人”请进科学殿堂

罗汉坝杜鹃的“正名”，并非孤例。

近年来，保护区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等科研院所联合开展本底调查，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被请进科学殿堂。

2025年，小草坝杜鹃、国楣杜鹃、乌蒙山杜鹃3个杜鹃花属新种相继发表。其中，乌蒙山杜鹃发表于《Phytotaxa》，仅分布于保护区海拔1800米至2030米的悬崖岩缝或山地林缘，分布范围不足10平方公里，成熟个体少于250株，按国际通用标准被评估为极危（CR）。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站在消失的边缘。

动物方面同样有收获。2026年6月23日，西南大学、西南林业大学与保护区管护局联合在《Asian Herpetological Research》发表研究成果，确认齿蟾属新种——乌蒙齿蟾。这是云南省时隔36年再次发现齿蟾属新种，其栖息地为海拔2300米左右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溪涧。

十年间，保护区累计发现各类新物种56个，另有大方湍蛙乌蒙等新亚种记录，乌蒙山齿耳菌、乌蒙山木齿菌便是代表新种。

一份份新种记录，为“乌蒙山是长江上游重要生物基因库”的判断提供了实证。

从“铁脚板”到“千里眼”

零散的发现，需要长周期的平台来承载。

2026年3月，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挂牌运行。保护区的科研，由分散的短期调查转向长期定位观测。

挂牌只是第一步，运行才是硬功夫。

2026年7月6日至8日，由中国森林生态系统定位观测研究网络（CFERN）主办、昭通学院和保护区管护局共同承办的国家标准（GB 40053）宣贯活动在昭通举行。CFERN首席科学家王兵逐条解读国标要义；在青龙湾观测点，专家组查看标准气象场、综合观测塔、测流堰槽，对选址与建设规范现场指导，并就通讯保障、设备运维、数据安全提出建议。

活动期间，野外站学术委员会成立，王兵向委员颁发聘书。野外站“全口径碳汇”观测体系的建设方向，随之明确。

平台之变，也改变了守护方式。

过去巡山，靠的是“铁脚板”。如今，350台红外相机、11架无人机、18套高清视频监控卡口守在山里，4个自动气象站、3个水质监测站昼夜运转；61个植被固定监测样地和14个土壤监测样地、56条固定样线，把全域生态脉络串了起来。累计获取的33万余份野生动物影像，已鉴定出鸟兽143种，为四川山鹧鸪、红腹锦鸡等旗舰物种保护提供了数据支撑。

数字也在回头说话：保护区森林覆盖率从82%提升到89%，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由69种增至113种，鸟类记录由356种增至380种。

给长江上游留下一本“家底账”

数据攒到一定程度，便沉淀为学术成果。

保护区管护局坚持“开放办科研”：依托杨宇明专家工作站和16人的项目咨询专家库，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云南大学、西南林业大学等20余家科研院所协作，形成“小机构、大合作”的科研格局。

截至目前，管护局与科研团队累计出版学术专著8部、发表论文71篇。研究系统厘清了乌蒙山的植物区系特征，将自然植被划分为7个植被型、7个植被亚型、47个群系；昆虫专项调查收录代表性昆虫1036种；发现植物新种7个、竹类新种6个、昆虫新种5个、大型真菌新种38个。

一本厚重的本底数据库，为长江上游生态安全屏障建设立起了坐标。

大山不会说话。但每一份标本、每一组数据，都是它给出的回答。

从一株杜鹃的“正名”，到一只齿蟾的“重现”，再到国家标准宣贯后的规范建站，乌蒙山拿出的不是组组冰冷的数字，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一份样本。

通讯员：雷洪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