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作家刘平勇小说作品集《亲人和北京》出版

近日，昭通作家刘平勇的小说作品集《亲人和北京》出版。这部收录了10个中短篇的作品集，均发表于国家级重要期刊，其中同名中篇曾入选《中国好小说·2022中国年度优秀中篇小说选》。从早年书写底层“疼痛”，到如今呈现“温暖而光明”，这本小说作品集被视作刘平勇创作轨迹上一次清晰的转身。

《亲人和北京》是一部用小说来解读民生的温暖现实主义作品，作者通过10个扎根现实的篇目聚焦民生百态，展现了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精神图谱，彰显了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以及温暖坚韧的新时代人性光辉。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温暖而光明。它在乡村振兴、老龄化等社会议题持续受关注的背景下，以“小切口”“小人物”“小细节”“小生活”构筑出了一个充满温暖的、动人的大世界，并通过深度挖掘时代巨变来阐释普通人的善良、美好、宽容，以及人们眼中的希望和光明。

刘平勇是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自1999年开启创作以来，已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数十家刊物发表作品300余万字。他的小说大多扎根于一个叫“营盘”的地方，笔下人物多是昭通乡土上的普通农民、进城谋生的底层劳动者。评论界曾用“疼痛”概括他此前创作的底色——写小人物的困惑、挣扎与无奈，直面生存的粗粝。中篇小说《一脸阳光》里那个为讨一个“说法”而四处奔走的农村妇女巧莲，便是这种写作的典型代表。《亲人和北京》的可贵之处，在于刘平勇在保持现实关切的同时，把目光从“困境”移向了“光亮”。书中作品依然写的是小人物、小生活，切口很小，却在小细节里透出普通人身上的善良、宽容与希望。

近年来昭通文学从“苦难叙事”向温暖现实主义的整体转向，在刘平勇这里体现得尤为自觉。他把“营盘”的泥土气息保留了下来，却在时代巨变中重新打量那些沉默而坚韧的人，写出他们眼里的光。在乡村振兴、老龄化等议题持续受到关注的当下，这样一部用小说来“解读民生”的作品，提供的不是宏大的答案，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在日子里守住体面与希望。刘平勇说，他所有的小说都有原型，“我写的就是我熟悉的那些人”。这一次，他把“熟悉的人”写得温暖而明亮。

记者：刘建忠

作者简介

刘平勇，男，云南昭通人，1999年开始文学创作，公开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作品被发表或转载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广州文艺》《青年作家》《大家》《天津文学》《山花》《散文》《散文百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数十家刊物上，其中中篇小说《亲人和北京》入选《中国好小说·2022中国年度优秀中篇小说选》、中篇小说《让你看看我的脸》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出版有《苍生》《风云激荡》《天堂邂逅》《因为有爱》等9部长篇小说和文集。曾获滇池文学奖、边疆文学奖、2022年度云南省优秀作品奖等奖项，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理事、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北京”——小说集《亲人和北京》创作谈

小说集《亲人和北京》收录十篇中短篇小说，作品扎根城乡夹缝的现实土壤，以普通中老年群体为主要书写对象，将“北京”转化为精神象征，把“亲人”作为叙事核心，从监控养老、老年社交、乡土婚恋、邻里纠葛、病房照护、精神漂泊、民间文化守望、下岗时代创伤等多个切面，描摹普通人的执念、尊严、伤痛与和解。

《亲人和北京》并非一部全部书写北京之行的作品集，同题中篇《亲人和北京》是全书的精神收束，其余九篇各有独立的故事场域。“北京”早已超越地理概念，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精神彼岸，是底层个体寄托夙愿、拓展眼界、完成心灵朝圣的象征；而“亲人”则是贯穿全部文本的恒定圆心，承载着乡土伦理、人情羁绊、爱恨牵挂。十篇小说犹如十扇窗口，分别朝向家庭伦理、熟人社会、乡土生存、病痛照护、现代人精神困境与时代转型创伤。笔下人物未必真正踏足北京，却都行走在属于自我的精神路途之上：有人在一纸协议面前重审人情道义，有人在一杯酒里消解贫穷带来的屈辱，有人在草木之间疗愈时代留下的伤口，有人在乡村书屋守护微弱的文化微光。整套作品共同拼合出一幅当代城乡交界地带普通人的心灵图谱。

《监控里的父亲》聚焦数字化时代的老年家庭伦理。子女借助远程监控照料独居老父，技术带来守护便利，也制造出监视与隐私之间的尖锐悖论。父亲成长于重男轻女的旧式乡土环境，亲历旧家庭对女性的压迫，步入老年后主动破除陈规，重新定义家庭关系，善待儿媳，完成观念的自我更新。妻子离世之后，老人依旧保有属于自我的情感需求，与旧时女同学重逢。监控镜头既是儿女牵挂的载体，也是一道无形的藩篱。当屏幕失去老人的踪迹，全家人陷入集体恐慌，恐慌背后交织着孝心、对衰老死亡的恐惧，也暗含晚辈不自觉的控制欲。小说没有做简单的价值判断，不歌颂技术孝道，也不片面批判监控的侵入，而是抛出一个叩问：守护与窥探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全篇避开激烈的戏剧冲突，依靠家庭细碎日常推进叙事，在平静的生活流之中，撕开当代养老伦理的内在矛盾。

《免责协议》把故事放置于小区牌桌，直面当下社会普遍的信任焦虑。老宋打牌突发脑梗，一众牌友事发之后仓皇逃离。作者拒绝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并未将牌友塑造为天生冷漠的恶人，而是铺陈每个普通人背后沉重的家庭重负：他们的逃避，是对现实风险的本能恐惧。“免责协议”是核心的反讽意象，人们试图用一纸冰冷契约划清责任、规避风险，却在彼此之间划开人情的裂痕。契约可以规避法律责任，却修复不了人心的隔阂。而故事的转机恰恰证明，危难降临之时，人性善意依然能够冲破文书的束缚，最终众人撕毁协议。作品触及法治社会下契约与人情如何共处的命题，聚焦城市近郊退休老年群体的社交困境，结尾以拆迁离散收束，又为老年友情添上一层时代变迁带来的苍凉底色。

《一饮而尽》根植乡土现实，书写贫穷与尊严的创伤。农村青年小海与女友相恋八年，因家庭贫困遭到女方父亲的反对。父亲受此刺激，将盖起三层小楼当作挽回家庭脸面的执念，外出务工时陷入传销骗局，家中积蓄付诸东流。小说没有止步于对传销骗局的外部批判，着力书写中国式父子含蓄隐忍的情感。儿子洞悉骗局，并未当众戳破父亲，而是暗中劝阻亲友，保全父亲最后的自尊。父子之间很少直白倾诉愧疚与原谅，所有情绪都埋藏在沉默的相处之中。结尾除夕夜父子举杯，“一饮而尽”这个动作，完成对贫穷屈辱、受骗悔恨的接纳，达成两代人的和解。小说以第一人称叙事，裹挟着乡土青年的自卑、无力与愧疚，揭示物质匮乏带给人的伤害，远不止物质本身，更有深入骨髓的尊严挫伤。

《拐角处》以一处乡土公共空间作为叙事支点。村口拐角是父亲当年主动让出自家田地拓宽而成，一次晾晒苞谷的小事，引爆邻里矛盾。老人争执的核心并非方寸土地，而是自己曾经的付出希望被看见、被尊重的心理诉求。老人善良慷慨，却又执拗敏感，善意与计较共生，慷慨与狭隘并存，写出乡土人性的复杂多面。小说设置双线叙事，“我”人到中年，身体亮起警报，本想静养，却不断被老家的人际琐事拉扯，折射中年子女周旋于城市工作与乡土亲情之间的疲惫。矛盾看似化解，老人却在帮邻居背苞谷时意外摔倒受伤，结局没有大奸大恶，只是日常之中猝不及防的命运无常。空间不再只是故事布景，而是承载记忆、恩怨与人格尊严的物质载体。

《唤醒》将叙事场景安置在医院，书写大病重压之下普通家庭的生存处境。姐夫突发脑出血，偏瘫失语，往日强悍的男人被病痛击碎，变得敏感爱哭。“唤醒”拥有双重意蕴：既是对身体机能的医学唤醒，也是苦难境遇里对善意、感恩等精神情感的唤醒。作者回避刻意煽情，大量捕捉康复过程的细碎日常：喂月饼、搀扶练习行走、语言训练。千钧情绪收敛在结尾病人艰难说出的三声“谢谢”，以极简的台词承载千言万语。小说没有激烈的外部冲突，全部压力来自疾病、照护消耗与经济重负，以悲悯的平视目光，看见病患与陪护群体无声的煎熬，探讨病痛碾压之下亲情的韧性。

 《回家吧》在十篇之中最具现代精神漫游色彩。主人公孟一飞遭受职场内耗与接连丧亲的双重打击，精神耗尽，独自漫无目的地远行，来到大山深处名为“回家吧”的民宿。这里的“回家”不是物理意义上回归老屋，而是心灵寻得喘息安放之地。赵大婶丧子之后，宽恕肇事司机，朴素的善意形成正向连锁反应，带动整个山村文旅发展。都市青年的精神创伤，与乡土底层宽厚的人性形成对照。小说采用漫游式叙事，山水风物参与人物心理疗愈，拓展了整本集子的边界：这套乡土书写，同样容纳城市漂泊者的精神困境，探讨现代人如何与过往创伤和解。

《清水沟人家》回望乡土民间的文化微光。乡村读书人杨眼镜，早年返乡，不计报酬为乡亲读信写信，晚年变卖祖屋，修建便民书屋，无偿教村民识字读书。昔日目不识丁的老母亲，晚年在书屋学会读写，这个细节象征乡土不止物质层面的变迁，更有精神文化的觉醒。书信、旧木箱、毛笔、书屋，一系列器物成为记忆与文脉的载体。小说以喜丧的形式淡化死亡的悲戚，把重心放在精神的传承。相较于其他篇目多聚焦冲突苦难，本篇气质温润怀旧，刻画大时代里默默坚守的民间文化守望者。

《醉花阴》以花木作为核心隐喻，书写下岗时代个体的精神自救。主人公发早遭遇职场倾轧、事业受挫，在与花草相处之中获得疗愈。小说借花草物性阐发生命哲思：溺爱反而戕害生命；同时批判附庸风雅的社会风气，不少人收藏盆景并非敬畏生命，只是拿花木充当身份的装饰。花草大量拟人化，人与花对话，虚实交织。叙事完成完整的精神成长弧光：从时代打击之下的沉沦，经由草木获得自愈，看透世俗浮华，拒绝售卖花木，兴办公益养生园，走向利他的慈善实践。在整本写实的集子当中，本篇象征意味浓厚，向内叩问自我与生命的价值。

同题中篇《亲人和北京》是全书的精神总纲。一辈子困守乡土的父亲，心中埋藏着去往北京的毕生夙愿。腿病好转之后，子女邀约亲友组成亲情旅游团，带领一众农村老人赴京，瞻仰纪念堂、游览故宫、攀登长城。旅行归来，父亲发生内在的精神蜕变，不再为乡里鸡毛蒜皮争执，以更豁达的目光看待世事兴衰与生死。北京作为符号，凝聚着老一代中国人集体的时代记忆，这场远行不只是观光旅游，更是一场精神层面的启蒙与朝圣。小说完成对全书核心命题的统揽：世间每一个普通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北京”，一处能够安放理想、舒展灵魂的精神彼岸。

之所以将小说集命名为《亲人和北京》，意在提醒读者：北京可以是地理坐标，但更多时候是心灵坐标。它是普通人心中那一处安宁开阔的彼岸。这个彼岸未必存在于地图之上，它可以来自一次远行，可以来自花草的慰藉，可以来自人与人之间的谅解，也可以来自知识与书本的微光。

而“亲人”，是奔赴这一精神彼岸之时，无法割舍的羁绊。整部集子写的，便是时代浪潮之下，人与人之间彼此牵挂、彼此误解，又彼此原谅的人间世相。我期待这些文字，能够记录下平凡小人物那些细碎、沉默却弥足珍贵的悲欢，以平视的目光，打捞烟火褶皱之中真实复杂的人心。

作者：刘平勇

洗不尽人间尘垢——浅谈刘平勇中篇小说《洗澡》的意象隐喻与人性叩问

有人说，文字的可贵，往往在于能从平凡的人和事中，照见人性的阴暗与众生的哀与乐。当“洗澡”这一涤除尘埃、洗去疲惫的日常清洁行为，演化为小说贯穿始终的精神符号时，一场关于洁净与屈辱、尊严与困境的漫长对峙便在阅读中展开。昭通作家刘平勇发表于《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的中篇小说《洗澡》，是其扎根底层烟火，以克制温润的现实主义笔触，打捞小人物的生存褶皱与精神困境的底层叙事的又一成熟力作。小说以“洗澡”这一最日常、最朴素的世俗行为为核心意象，细腻、精准地铺陈了底层青年大兵与乡村少女仙桃，相互救赎、最终双向别离的人生轨迹，在温情与残酷、纯粹与世俗、平等与壁垒的拉扯中，书写了“阶层跃迁”时代里普通人无法挣脱的命运“宿命”，道尽了人间“善意”的珍贵与现实鸿沟的冷漠。

一

纵览全文，仿佛就是茶盏之间听作者吹牛闲聊、摆龙门阵，听他平心静气讲了一场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见闻，一个以洁净为名的人生浮沉与情感别离的故事。

然而，这个故事还真是不简单。

《洗澡》以滇东北城乡接合部一个汽车修理厂为叙事空间，讲述了一段裹挟着恩情、爱恋、自卑与疏离的朴素情缘，用一场贯穿始终的“洗澡”仪式，串联起两个年轻人的情感纠葛和命运起落。

出身贫瘠乡村的少女仙桃，考入县城重点高中后，因家境贫寒无力承担食宿费用，在父亲的求助下，投奔远房表哥大兵，寄居在他经营的汽车修理厂。二十二岁的大兵踏实勤恳、心性善良，独自打拼经营修理厂，深知底层谋生的不易，爽快接纳了孤苦无助的仙桃，不仅为她提供食宿、免去读书后顾之忧，更是倾尽所能供养她求学。

年少的仙桃聪慧爱洁、勤劳懂事。在乡村，她只能趁月夜偷偷在溪边洗浴，终日惶恐不安；或是深夜躲在薄木板隔断的房间里悄悄擦洗，如同“捏着鼻子唱歌、戴着镣铐跳舞”，从未拥有过自在洁净的时刻。寄居修理厂后，随时可享受的热水澡，成为她贫瘠青春里最珍贵的慰藉。三年的朝夕相伴，仙桃洗衣做饭、打理家事，专心苦读备战高考；大兵则收敛了年少的浮躁，全力托举她的求学之路，包揽所有生计辛劳，默默供养她奔赴前程。这种朝夕相处中，让懵懂的依恋、深沉的感恩和隐秘的爱恋，在两个人的心底悄然滋生了。高考前夜，大兵包揽所有家务，全力护航仙桃冲刺学业；仙桃也深知其深情厚谊，将感恩与情愫默默深藏在心底。

付出终有回报，仙桃不负期许，成功考上了政法大学，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然而，大喜之际，仙桃的父亲却因过度欣喜突发脑出血离世。命运的悲喜骤然交织，又为仙桃的未来埋下了伏笔。离家求学前夜，满心感恩的仙桃以最纯粹的方式回馈大兵数年的守护，两人突破亲缘界限，缔结了最真挚、也最脆弱的情缘羁绊。

大学校园的熏陶，毕业后进入体制内、跻身精英圈层，让仙桃的眼界、认知与生活圈层彻底迭代。城乡成长的裂痕、阶层身份的壁垒开始逐渐凸显，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开始慢慢走向了疏离。大兵常年与机油、生铁为伴，指缝沉淀着洗不去的油污，身上萦绕着散不尽的铁锈气息，这份底层谋生的烙印，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仙桃彻底融入了体面的城市生活和职场圈层，开始下意识地规避沾满烟火尘埃的过往，嫌弃大兵身上洗不掉的市井气息。进入光鲜的职场、享受阶层的升迁，并嫁与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同为检察官的科长上司李响。始终停在原地、固守底层生存状态的大兵，却从未怨怼、从未强求，唯有深陷自我救赎的执念。他无数次反复洗澡、用力擦拭，希望以此洗去身上的尘垢与卑微，抹平彼此身份、社会阶层带来的差距，留住曾经的温情。

小说结尾时，执念成痴的大兵在暴雨寒夜醉酒沉沦，在浴缸中完成了一场极致又绝望的“洁净仪式”，以近乎献祭的方式对抗命运的无奈。最终，仙桃历经婚姻波折、看透世俗浮华，重回破败冷清的修理厂，两人隔岁月沧桑相对而立，剩下的只有无法消解的隔阂与半生的遗憾。

曾经，一场双向救赎的相遇，最终沦为洗不尽的人间怅惘。

二

文本的意象，是十分隐喻的。

“洗澡”这一核心意象，是全文的文眼。表面上看，是肉身的清洗；往深处读，是人物想要完成自我净化、实现精神救赎的尝试。古往今来，文学中常有沐浴的象征书写，象征涤秽、修德、唤醒本心的仪式感；西方文学里，也常以水为重生、净化的载体，象征冲刷罪孽与苦难，获得新生。

作者反用这一经典文学母题，阐释了清水可以洗肉身，却无法洗涤社会烙印、消解阶层鸿沟，抚平心底长久积压的委屈与卑微。这场洗澡，从满怀期待的救赎之约，慢慢变成一场难堪的人性考验。大兵想要洗干净的，从来不只是身上的生铁味、指缝的机油味，更是长久被世俗困惑、生活压抑的自我。可人世间的尘垢，并不仅仅沾在皮肉之上，它深藏在人与人之间的眼光里，藏在固化的阶层隔阂和生存处境之中。

对于仙桃而言，洗澡是挣脱贫瘠、奔赴体面的象征，是自我蜕变的见证。作者精准捕捉了她成长中关于洁净的极致细节，如“她几乎每天都要洗澡。细密均匀透亮暖和和的雨丝，笼罩着她鲜湛湛的身体，洗发露沐浴露的泡沫，在身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莲花，悠长绵软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洗澡间。”在乡村的困顿岁月里，洗澡是奢侈、惶恐的奢望，是被贫穷、世俗与偏见束缚的隐秘渴望；而在大兵的修理厂，自由温热的热水、干净整洁的浴室，让她第一次拥有了自在的洁净，也让她看见了摆脱原生阶层、奔赴光亮人生的可能。从溪边窃洗的怯懦，到浴室自在的舒展，再到步入城市后的精致体面，仙桃的每一次“洁净升级”，都是她阶层跃迁、自我迭代的过程。洗澡洗净的不仅是肉身尘埃，更是乡土原本赋予的局促、卑微与闭塞，是她与过往贫瘠人生的一次次割裂。这份对洁净的极致渴求，既是她向上生长的动力，也暗中埋下了她日后疏离底层、奔赴世俗光鲜的伏笔。

而对于大兵而言，洗澡是消解自卑、追逐尊严、完成精神救赎的徒劳挣扎，是小人物对抗命运的全部执念。常年深耕汽修行业的他，早已被底层生计刻下无法磨灭的烙印，油污、铁锈、汽油味浸透肌肤，成为他与生俱来的身份标签。他见证着仙桃的蜕变与洁净，愈发看清自己的粗糙与卑微，于是洗澡成为他唯一的、自我救赎的方式。小说中，一段隐秘的细节，道尽了大兵深沉又卑微的情愫与执念，仙桃洗完澡后，浴室里残留的热气、馨香与湿润，成为他独有的精神寄托。“他赤裸着身体，把那块粉红色的毛巾捧在手里，轻轻地捂在脸上，深深地呼吸，他已经嗅到了仙桃的体香。那块毛巾已经不是毛巾了，分明就是仙桃温热湿润的脸。”他刻意错开仙桃的洗浴时间，在她离去后独享这份温热与洁净，一次次用力清洗、反复擦拭，妄图借这场洁净，拉近两人的距离，消解阶层的落差，抚平心底的自卑。

他无数次搓洗至皮肤发红蜕皮，却始终洗不掉指间的油污、身上的烟火味，洗不掉原生态、底层赋予的宿命烙印。正如小说暗藏的隐喻：肉身的尘埃可洗，阶层的尘埃难除；外表的洁净可达，精神的卑微难消。结尾处，雨夜浴缸中的沉沦，更是将这一隐喻推向极致：大兵穷尽半生追逐洁净、追逐体面、追逐匹配美好的资格，最终所有的清洗与救赎，全部沦为徒劳。这场极致的洗澡仪式，终究没能渡他走出底层的泥泞，反而让他彻底沦陷于命运的悲凉。

最日常的行为，往往藏着最深刻的生存隐喻。在《洗澡》中，作者摒弃了宏大的口号式叙事，将所有的精神冲突、命运对抗、阶层落差，全部浓缩于“洗澡”这一极致的日常行为之中，让普通的洗浴仪式，升华为贯穿全文的精神图腾与命运密码。小说人物的心境变化、关系走向、命运起落，都深谙于一次次洗澡的细节之中。

三

鲁迅先生曾说过：“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洗澡》最深刻的悲剧性，不在于爱恨别离的情感遗憾，而在于温柔牺牲之下无法填平的人间鸿沟，而在于极致真诚的善意、毫无保留的付出之外，终究抵不过固化的阶层壁垒。作者以极其克制、毫无戾气的笔触，不批判、不控诉、不妖魔化任何人，只是平静讲述故事、客观描摹现实，让阶层差异带来的人性拉扯与命运错位，自带千钧重量。

大兵与仙桃的相遇，本是困境中的双向救赎。于困顿无依的仙桃而言，大兵是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在所有亲人无力托举她的人生时，这个并无至亲羁绊的表哥，倾尽所有、毫无保留，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从三餐温饱、衣食住行，到高中三年陪护、大学四年的供养，大兵关停自己的青春与欲望，放弃事业扩张的闲暇，日复一日，与油污与烟火相伴，甘愿做她人生路上最沉默的铺路石。他曾坦荡温柔地许诺：“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买，没钱了我会寄来的，钱不是问题。”一句朴素的承诺，是大兵这个底层男人最赤诚的担当，是拼尽全力托举他人的纯粹善意。

于孤身打拼的大兵而言，仙桃的到来，治愈了他漂泊孤寂的人生。小说直言：“你来了，我才过上人的日子。”从前的他，生计潦草、生活荒芜，终日与机械零件为伴，日子枯燥且荒芜；仙桃的温柔勤快、烟火暖意，让冰冷的修理厂有了家的温度，让疲惫的谋生之路有了期许与光亮，因此也有了美好的“诗与远方”。两人相依为命的三年，是纯粹的、平等的，无关阶层、无关名利，唯有困境中的相互取暖、绝境中的彼此支撑。

然而，时代与阶层的鸿沟，从来不是由个人善意所掌控的。随着仙桃步入大学、考上心仪的公务员岗位，圈层的迭代必然带来认知的割裂，身份的跃迁必然带来过往的剥离。曾经相依为命的温情，在阶层差异的面前，开始逐渐瓦解、消散。作者没有将仙桃塑造成世俗势利、薄情寡义的功利者，而是还原了普通人最真实的复杂人性。她从未忘记大兵的恩情，从未刻意辜负过往，只是身处光鲜体面的圈层，她的审美、认知、生活方式早已彻底改变。大兵身上挥之不去的机油味、粗糙的手掌、市井的烟火气，是她全新的人生里格格不入的尘埃。一句轻柔的“还是有点味道”，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却精准戳破了大兵所有的自尊与伪装，道尽了两人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轨迹。

一边是固守底层、一生泥泞、赤诚如初的坚守；一边是向阳生长、职业光鲜、步步进阶而身不由己的疏离。大兵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过错，而是所有底层托举者的集体宿命：他们拼尽全力成全他人的光亮的背后，却独自留守黑暗与尘埃，最终看着自己倾尽所有守护的美好，彻底远离自己的人生。这份温柔的牺牲、徒劳的奔赴，比尖锐的对立、激烈的背叛，更具悲剧性的穿透力。

正如，有人曾说的“有时候最远的不是生死，是曾并肩走过长路，后来却活成两个世界的人。”

四

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从不需要狗血的冲突与煽情的控诉，平淡日常的叙事肌理，最能照见生活的本质与本真。刘平勇的《洗澡》便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作者延续其稳沉、内敛的叙事风格，以极简的文字、极淡的笔触、极静的叙事，写出了极深的苦难、极真的人性，于烟火的细碎中深藏悲悯，在平淡的结局里尽显沧桑。小说从不刻意渲染悲喜，不强行制造戏剧矛盾，只用最朴素的日常片段剖开底层小人物的挣扎、温柔与无奈，让所有沉重的命运底色，都藏在不动声色的字里行间。

小说全程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意的对立，所有的情绪、冲突与悲剧，都藏在细微的生活细节与独处的瞬间之中。大兵隐忍到极致，从不对外倾诉半分委屈，从不抱怨世事疏离，从不纠缠过往爱恨。他所有的自卑、落寞、深情与绝望，都消解在修理厂日复一日的独处里，藏在一次次沉默的洗澡中、一页页私密的日记里。那些刚劲、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初见的欢喜、相伴的温柔、目送远离的落寞、认清命运的悲凉。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光没了，雨好大，夜真冷啊！”寥寥数字，写尽了底层小人物穷尽半生、一无所有的寒凉与绝望，无声胜有声，字字戳人心，道尽普通人命运身不由己的苍凉。

故事的结局，更是将克制的悲情发挥到极致，用物是人非的寻常场景，烘托出极致的遗憾与沧桑。历经婚姻的变故、看透世俗的浮华与人情冷暖后，兜兜转转的仙桃，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那间破败冷清的修理厂。“现在却冷清得像座坟墓”的厂房里，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生铁和橡胶的味道”，还是扳手敲击金属、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铁门锈得更深了，地上的油污一层叠着一层，像叠了数年的心事，擦不干净，也无人过问。

离婚后的仙桃与大兵的重逢是悲情的。尽管大兵洗了40分钟的澡，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藏青色的羊毛衫、黑色的休闲裤、抹了点发胶、胡子刮得很彻底、喷了畅销的香水，开着宝马车、听着轻柔的钢琴曲，去“红尘隐角”坐在曾经相同的位置消费四位数的金额，喝红酒、吃鹅肝配无花果酱、刀叉牛排。无外乎要证明“我知道你们……你们体面人都是怎么生活的了”、要证明“我可以想办法变成跟你一路的人。”

尽管大兵“学怎么穿衣服，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吃饭。把修理厂挣的钱都拿来买这些好车，好衣服，好香水。”苦笑着让仙桃闻闻，“我身上还有你讨厌的机油味和生铁味吗？”然而，当护城河带着腥味的河风，吹散了大兵“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渐渐地，那股仙桃熟悉的、属于大兵的味道又回来了。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干净的肥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不掉的机油味、生铁味。”大兵明白，“那味儿是洗不掉的。”

在仙桃的眼里，“一切都还在，却又都不一样了。”在大兵的心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屋内模糊的倒影，他和她，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家不是避风港，也不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大兵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智慧”。是的，“修理厂的门永远不会对你关上，但你得想清楚了再进来。”浓荫掩盖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着崭新衣服却浑身不自在的男人，一个裹在昂贵大衣里却神色恍惚的女人，他们能是真正的“一路人”吗？

五

洗澡，可以洗净肉身的尘埃，却洗不掉命运的烙印；可以滋养一时的温情，却填不平世俗的鸿沟。大兵的一生，是无数底层奋斗者的缩影。他们纯粹、赤诚、善良，拼尽全力生活、小心翼翼爱人、执着热烈追梦，甘愿牺牲、默默坚守，却终究被原生阶层困住脚步，在时代洪流中沦为最渺小的过客。

没有破镜重圆的圆满，没有歇斯底里的遗憾，没有强行救赎的慰藉。这份安静平淡的别离、顺其自然的疏离，恰恰是最真实的人间真相。这份平淡的别离与疏离，恰恰是最真实的人间真相。很多相遇，尽管拼尽全力相守，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与阶层的隔阂；很多善意，尽管倾尽所有付出，终究只能成全他人、辜负自己。

《洗澡》早已超越了一段男女情愫、一场人生别离的浅层叙事。作者以“洗澡”为密钥，以小见大、以微见深，用温柔的笔墨书写残酷的现实，用平凡的人事映照众生的悲欢，以最平淡的日常叙事，剖开最真实的人间百态，剖开了当代社会隐秘的阶层壁垒，于日常洗浴中，写尽人性的纯粹与世俗的薄凉，道尽阶层的差异与人生的无奈，于细碎烟火中藏尽俗世悲悯，窥探了底层普通人向阳而生、奋力挣扎的生存真相，让读者在平静克制的文字里，读懂底层普通人藏在岁月里、从不言说的无奈与沧桑，为当下乡土文学表达、底层现实主义叙事，留下了一曲温柔而又凛冽、克制而又厚重的人间咏叹。

一场洗不尽的尘埃，一曲底层众生的咏叹。

作者：陈永明

作者简介

陈永明，男，昭通永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昭通市作协理事、市作协网络作家分会委员，永善县作家协会主席。在《边疆文学》《散文选刊》《天津文学》《词刊》《诗歌月刊》以及《文艺报》《云南日报》副刊等发表过作品，出版个人作品集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