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前的指挥部，今天留下了什么

1936年3月6日，乌蒙山深处，大地铺满薄雪。

一支目光坚毅的队伍沿着起伏的山梁疾行，从贵州省赫章县进入云南省彝良县，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叫奎香的地方挺进。这个叫奎香的地方，包括今天的奎香苗族彝族乡、树林彝族苗族乡和龙街苗族彝族乡（以下分别简称奎香乡、树林乡和龙街乡）。不少战士的草鞋已经磨穿，脚板上裹着破布，有的甚至赤脚，却没有人停下来。他们身后，是几倍于己的追兵。

奎香乡红二、红六军团指挥部旧址。

这是红二、红六军团，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罗炳辉将军的故乡。

一

奎香乡寸田村，杨竹铭家的老宅还在。

大门左侧挂着“红二、红六军团指挥部旧址”的标牌。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陈列着红军用过的马灯、草鞋、水壶、电话机、发报机、重机枪。院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乌蒙山回旋战”路线图，红蓝箭头交错，在彝良、镇雄、赫章之间的山岭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圈。

奎香乡红二、红六军团指挥部旧址附近的塑像。

1936年3月6日至18日，红二、红六军团在奎香一带来回穿插，将国民党追兵拖得筋疲力尽，最终跳出敌军包围圈。

贺龙的指挥部就设在寸田，当地绅士杨竹铭的住宅里。

“三进三出”——解说员重复说着这四个字。

3月6日、7日，红军进入奎香。8日折回以则河，伏击国民党先头部队，歼敌200余人，随后返回奎香、寸田驻地。

这是一进一出。

3月9日，红二军团先头部队离开寸田，经树林林口进入镇雄；10日，红六军团抵达寸田，与红二军团主力会合，两军团战士和总指挥部一起从寸田出发，抵达林口宿营。11日，红军从林口全部进入镇雄境内。

这是二进二出。

3月16日，红六军团进入奎香，17日从奎香出发，18日全部跨过洛泽河进入贵州。红二军团主力17日从奎香出发，18日抵达洛泽河右岸，跨过云贵桥进入贵州威宁。

这是三进三出。

“你跟我们走吧，我们是穷人的军队。”

“走不了，家里有老有小。”

“那你回去吧。”

寸田社区江子村民小组村民尹家华听爷爷讲，曾祖父尹一周曾给红军带过路，从燕山坡一直带到放马坝。临别时，红军希望他参加红军，但没有强求。

“曾祖父告诉爷爷，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说话还客客气气的。”尹家华说。

距离树林乡林口村约两公里的山脊上，一道战壕横亘在杂草和蕨丛之间，宽约5米、长约50米。

这道没有发生过战斗的战壕，在乌蒙山里一躺就是90年。

20世纪80年代，正在读小学的林口村党总支书记李明发时常看见山坡上的这条土沟。直到2018年彝良县开展文物普查，他才知道这是一道战壕。

距战壕直线距离约300米处是五省庙。1936年3月10日晚，贺龙、萧克等军团首长在此召开军事会议，制定攻打广德关的作战计划。3月11日，红军向广德关挺进，攻下广德关，又一次冲破了敌人的堵截。

为防备夜间突袭，红军在林口村西南方的山体上紧急开挖了这道战壕。它的作用不是打大仗，而是设伏警戒——监视追兵，盯住镇雄方向民团的动向。战壕没有等来敌人，却守护了指挥部和沿街宿营官兵进入镇雄前的最后一夜。

“这支部队在沿街屋檐下住下，第二天出发前，还把水缸挑满。”已故村民吴学炳生前常听父亲讲起这个情景：当年他父亲推开一道门缝，亲眼看到这一切。听吴学炳说起往事，李明发感受到，那时村民对这支队伍有好奇和赞许。

二

罗炳辉离开彝良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1915年，他离开彝良县角奎街道阿都村偏坡寨，那一年他17岁。家里租种地主的土地，父亲老实巴交。他离开家乡，是为找一条活路。

罗炳辉将军故居。

1929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那条活路，他找了31年。

他参加过护国战争、北伐战争，后在吉安领导起义，加入红军。长征时，他任红九军团军团长，率部掩护中央红军主力北上，在滇川黔之间来回穿插。

红二、红六军团过彝良时，罗炳辉正率红三十二军往返于雪山、草地之间，在川西的天全、芦山一带与国民党军激战。掩护主力转移后，红三十二军随即进入川西的道孚。此时，他的故乡正被红二、红六军团的脚步丈量，而他本人则在千里之外的高原上，为长征的胜利奋勇作战。

1939年，罗炳辉收到家信，得知父亲已于当年2月去世。他在军中写下《祭先父文》：“生不能养，死不能葬……呜呼痛哉！”他没有回乡奔丧。几天后，便率新四军第五支队挺进津浦路东淮南抗日根据地。

1946年6月，罗炳辉在山东前线病逝，年仅49岁。临终前，他告诉夫人张明秀，全国解放后，带着孩子回云南老家，告诉家乡父老乡亲——“我罗炳辉心里最爱父母，最爱家乡”。

他没能走完的归乡路，红二、红六军团替他走了。那支队伍在他故乡的土地上打了一场漂亮的“回旋战”。奎香的泥土、寸田的屋檐、林口的晨雾，都替他记着。

龙街乡红军长征时经过的石桥。

三

90年后，2026年10月22日。寸田村垭口村民小组，谢开春在天麻基地里查看天麻长势。

“去年，我家流转100亩土地种植天麻，知道投资大、风险高，还是决定投入30万元。”谢开春原来从事装修行业，近几年村里路通、水通，让她看到了农业的发展前景。

“趁年轻，拼一把。”谢开春说。

彝良是世界天麻原产地，全县天麻种植面积超过5万亩，年产值达数亿元，带动数万农户增收。

奎香乡的变化更为直观。乡政府所在地的街道从1条增加至3条，沿街开起了超市、餐馆、快递站、建材城。寸田村老街被改造成红色旅游景点，正成为彝良的一张旅游名片。

奎香乡红军长征纪念碑。

“今年以来，到寸田红二、红六军团指挥部旧址参观的人员共有1868人，他们看到指挥部旧址保存完好，很感动。”寸田村党支部书记陈真梦说，“我们计划打造一个农特产品展厅，陈列本地天麻、辣椒和中药材等农产品，同步开展直播带货，让更多人通过特色农产品了解红色文化。”

四

在彝良县城的罗炳辉将军纪念馆，馆长王科星接待游客时，常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罗炳辉一生的功绩是什么？

王科星会脱口而出：“罗炳辉的名字就是一种力量。”

“纪念馆将罗炳辉将军的事迹转化成可看、可听、可讲、可体验的内容，直接呈现给参观者。”王科星说。这种把红色资源与党性教育、青少年成长、文旅融合、民族团结结合起来的传播方式，让“罗炳辉的名字就是一种力量”不断深入人心。

“我们对罗炳辉将军纪念馆和奎香红二、红六军团指挥部旧址等红色遗址进行活化利用，把红色资源转化为文旅产业发展动能，带动沿线群众增收，实现红色传承、文旅发展、乡村振兴一体推进。”彝良县文旅局相关负责人潘浩说。

彝良县城全景。

红色文化也在赋能基层治理。

“红军精神不是挂在口头上，而是要落到行动上的。”奎香乡党委书记袁朝良说，“彝良县全力推进硅产业全链条发展，着力将奎香打造为以硅基新材料为主导、产城人深度融合的水晶小镇。从一个高海拔、多民族融居的传统农业大乡转型为工业小镇，将面临很多困难。但全乡干部群众发扬长征精神，全方位做好企业用地保障、要素配套、属地服务等工作，努力营造优质的营商环境。”

“举个例子，我们仅用15天，就完成一座矿山的土地租赁工作。”袁朝良说。

五

2026年10月22日，偏坡寨。傍晚时分，距离彝良县城15公里的村庄，炊烟升起来了。

站在罗炳辉故居前的院坝，极目远眺，山峦叠嶂。故居是一栋瓦房，土墙木梁。屋里陈列着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一盏桐油灯。墙上挂着罗炳辉的画像，画像中的他穿着军装，目光沉静。

罗炳辉将军塑像。

往山下看，彝良县城高楼林立，与90年前的穷山沟判若两地。但乌蒙山山脊上的战壕还在，寸田那座四合院里的马灯还在，那些关于红军的故事还在。

当年罗炳辉走出偏坡寨时，走的是那条从奎香通往外界的古道。他没能回来，因为他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为革命尽忠，为人民尽孝。

红二、红六军团在他家乡打的那场“乌蒙山回旋战”，留下的不只是战壕和宿营地，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寻找出路、在包围中打开局面的勇气和智慧。罗炳辉将军带领红三十二军在雪山和草地间的跋涉，更是在历史重要关头的忠诚与担当。

90年后，这种勇气和智慧正在被用来“回旋”另一场战役——乡村振兴。

这是一场新战役，它发生在乌蒙山的褶皱里，被一条条公路串联起来，被横跨彝良县龙街乡和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云贵乡两地的云贵红军桥连接起来。1936年3月18日，红二、红六军团经由云贵红军桥，从云南省彝良县进入贵州省威宁县，走向一个更开阔的未来。

记者：汪舒 张广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