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 双石缘：天然古罐与太极图

我半生雅好，独寄情于江河奇石，偏爱这水底顽石。它们千万载沉于大河深潭，不施斧凿，不假雕琢，聚山川灵气于一身。早年我奔走于金沙江沿岸，踏遍川滇两地，寻访乡野藏家，数年下来，觅得数十方奇石藏于家中，朝夕相伴。及至晚年，我赏石的兴致渐渐淡了，石展也不再参加，只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适可而止，不再追逐。

这些年，各地赏石盛会接连不断，“赏石文化旅游节”“赏石艺术节”“石博会”层出不穷。年轻时，我也满怀激情，千里迢迢送石参展，乐此不疲。2025年初春，巧家县举办首届云南·巧家赏石文化旅游节暨“白鹤滩杯”赏石艺术民间国宝特色展，路程不远，又受石友相邀，我最终应允前往。此行只抱着游玩赏景的心态：一来遍赏四方美石，二来参观举世闻名的白鹤滩水电站，顺道看看巧家县滨江新城的崭新面貌。

这届赏石文化旅游节，由云、贵、川3省近30家赏石协会、赏石团队协办，“白鹤滩杯”特色展共展出各类作品近600方。金沙彩、芙蓉石、长江画面石、各类水冲石、东川铁胆石等精品一一亮相，不乏珍稀石种。当地特产金沙彩尤为夺目，石面绿、红、黄、赭各色交织，纹理舒展自然，给人以田园山野相融的悠然美感。

奇石：太极图。

次日，我前往参观国之重器——白鹤滩水电站。它是我国“西电东送”的骨干工程，总装机容量1600万千瓦，是世界第二大水电站，其16台百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单机容量居世界第一。参观结束后，我打算去奇石交易市场逛逛，随后返程。

参展者大多是爱石数十载的资深藏家，看重石缘胜过价码。而我每赴石展，必逛奇石商业街——手中不少心爱藏石，都是从这类集市淘得的。沿街商贩多以售石为生，有人久居石产地，有人远赴外地收石，为人淳朴，只求薄利便可出手，街边集市的价格自然更为亲民。相识的石友伴我漫步滨江奇石商业街，我再三叮嘱自己：只观不购。

奇石交易市场设于巧家县城滨江休闲运动生态长廊，依托浩荡的金沙江与层叠群山，街区沿滨江林荫廊道、生态绿湾、休闲城湾、欢乐水湾多点布局，是一处集生态保护、风光游览、文化体验与运动康养于一体的滨水长廊。

一条长约300米的廊道上，临时帐篷与露天摊位沿路依次排开，街口高大的彩虹门格外醒目。帐篷内木架层层叠叠，摆满江底奇石，大小不一、色彩纷呈，红水河彩陶石、乌江画面石、长江水冲石、本地金沙彩应有尽有。人声错落交织，空气中混着底座淡淡的木香与江水奇石独有的清润气息。往来行人皆为奇石而来：有人逐摊细细寻觅，遇到合心意的美石便与摊主攀谈；摊主介绍石皮、釉色，石友俯身端详纹路，低声议价。整条街市不闻市井喧嚣，唯有以石会友的闲适安然，山野烟火与文人雅韵在此相融。此间所求，不过一方契合心意的天然江石。

我缓步前行，不动声色地细细观赏。转过一处木架角落，数十方广西彩陶石静静陈列，其中一方瞬间攫住我的目光。此石浑然天成，轮廓饱满圆润，肩腹舒展，束颈收口，酷似一只封存岁月的古老陶罐。表层覆着一层经红水河长期流水浸润而成的釉状彩纹，色泽温润古雅。我俯身轻抚，釉面细腻凝滑，水流冲刷形成的肌理含蓄沉静。世间形似器皿的奇石数不胜数，可这般形制匀称、气韵古朴的实属罕见，藏一江风月，纳万古清欢。石高20厘米，宽25厘米，大小恰到好处，集形、质、色、韵于一体，堪称象形奇石中的精品。我的心神被它牵动，先前“只观不购”的念头，顷刻烟消云散。与摊主闲谈议价后，终于将这方彩陶古罐收入囊中。

奇石：天然古罐。

我满心欢喜地抱着彩陶石缓步前行，心底仍在感叹红水河造物的奇妙。走出数十步，我又被另一处摊位上的一方雅石吸引了目光。这是乌江孕育的珍宝：奔涌的江水日夜打磨顽石，在石面勾勒出阴阳流转的纹路，不见半点人工修饰，浑然一幅太极图景，周流循环，暗含先天易理。乌江画面石素以水墨意境见长，石肤温润如脂，色泽古朴沉静。此石高24厘米，宽20厘米，石面之上，太极图案浑然天成，堪称鬼斧神工。

我反复端详，用指尖摩挲着被水流长期冲刷得温润的石面。据摊主介绍，此石出自乌江深潭，石上这般天然画面可遇而不可求。我们闲谈石品与江河风物，几番拉锯，各退一步，终于敲定价格。随后，我小心翼翼地将奇石捧入怀中。

藏石之人追寻的从来不只是一方顽石，更是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奇妙石缘。缘分不必刻意强求，兜兜转转，本该相逢的人与物终会跨越山海相见；缘起则聚，缘尽则散，皆有定数。这两方美石，如今也成了我最珍视的藏品。

彩陶石自带唐三彩般的神韵，沉稳厚重、肃穆端方，别具几分悠远禅意。其形质之美，打破了传统赏石“瘦、皱、漏、透”的评判标准，是新派供石的代表石种之一。我自题诗云：红水彩陶，天作酒坛。亿载激流凝彩釉，不假斧凿，器韵古朴。一瓮藏天地，顽石蕴清欢，堪称天然神品。我将此方美石取名“天然古罐”。

另一方乌江画面石，我取名“太极图”。乌江画面石是赏石界久负盛名的经典石种，妙在天然的水墨意境。遥想亿万年前岩层沉寂、江水日夜奔涌，流水恰似无名画师，以沙石为笔、岁月为墨，于顽石之上绘就奇景。我自题句云：乌江灵石，天绘太极图。亿载江浪成文，阴阳周流，暗藏大道。一石囊括乾坤，堪称难得的天然画面石。

两方美石，一方出自红水河，一方来自乌江。这两条相隔千里的江河，经千淘万漉，造就了截然不同的风骨：彩陶石敦厚如古瓮，自带人间烟火气与古韵；乌江石空灵变幻，蕴藏天地阴阳的哲思。它们历经漫长岁月，辗转相逢于闹市，最终归于我的书案。耳畔仿佛仍回荡着两条大江不绝的涛声，那声音自千山万壑间隐隐传来。静心细品，似能感知两江亘古不息的生机；凝神静听，它们仿佛在娓娓诉说属于自己的远古传说与悠悠往事。

作者：曹志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