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龙树河的秋天

国庆回了趟老家。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刚翻过阿鲁伯梁子，龙树坝子便映入眼帘。10多分钟后，我驱车抵达河岸，下车，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龙树河还是老样子，河面弯弯曲曲，水流不急不慢。

小时候觉得河面宽得不得了，现在再看也就一二十米，但水声还是那个水声，闷闷的，像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下游渔洞水库供给昭通城区几十万人饮用的水，源头就在这儿。

龙树的秋天来得不算早，可一旦来了，便毫不含糊——天高了，云淡了。我从远方归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又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我站在桥上，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这风里有我满满的童年回忆——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这座桥。那时候的河水比现在湍急，每到雨季便轰轰烈烈地涨上来，带着上游的泥沙和树木的气息。父亲指着河面说：“看，龙树河。”他的声音低沉，被河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进水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瞬便被水流带走。

如今，龙树河还在，父亲却永远离开我了。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河堤上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叶子时不时飘落下来，打着旋儿，像一封封写给大地的旧信。有一片梧桐叶恰好落在我的肩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如故，只是水分已然耗尽，薄如蝉翼。我想，人的记忆大约也是这样：年少时饱满鲜润，经年累月之后，便风干成一片薄薄的叶子，脉络还在，只是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了。

河湾处有一片芦苇，比人还高，苇穗在风中摇曳着，白茫茫的，像一场停顿在半空的秋雪。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翅膀上下扇动，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我忽然觉得，那只白鹭像是时光派来的信使。它的离去，恰好唤醒了我心底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的某个瞬间——在那个瞬间里，年轻的母亲在河边的石阶上浣衣，小伙伴们在浅滩上摸鱼，黄昏时分的河面上浮起薄薄的暮霭。

这一切，如今都沉在了河底。河水日日奔流、岁岁不息，带走了一桩桩往事，可河床记得。正如我的内心，纵使经历岁月冲刷，也总有些东西沉淀下来，化作心底的河床。

我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被河水打磨得光滑温润，如同一枚巨大的璞玉。河水从眼前流过，平静而笃定，发出低低的絮语，听久了，那水声竟像是某种咒语，慢慢地把人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抚平了。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龙树河就是这样，它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只是向前奔流，流过了祖父的岁月，流过了我的岁月，也终将流向无人知晓的将来。

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句诗：“君看渡口淘沙处，渡却人间多少人。”年少时的我站在河边，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长大，走到河的那一边，走到山的那一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如今我真的远赴他乡，又在秋天回来，重新站在河边，才发现河的那一边，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变的是我，是我在这趟名为“成长”的旅程里，弄丢了一些东西，也找回了一些东西。

暮色渐渐漫上来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河水本身在发光。远处的山影变得沉郁，炊烟从村庄里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如同诗人在天空写下的几行行书。河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倒映在水里，便有了两排灯火——一排照归人，一排映流水。

我站起身，拍了拍肩头上的落叶，该回家了，母亲想必早已做好了晚饭，在门口张望着。她会像从前一样说：“回来了就好。”然后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些饭菜里，藏着一条河的柔情、一座山的厚意。

龙树河依旧在身后流淌着，不紧不慢，像一首没有结尾的长诗。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就是一条永远在等你回来的河。你走，她不送；你回，她不迎。她只是流着，用那千古不变的水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时节会变，人心会变，可她永远在这里，替你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今夜有月。月光洒满龙树河，河水汤汤，仿佛在静静诉说着故乡的旧事。而我已踏上归途，行囊里装着满河的星光，以及一颗终于被秋天抚平的游子心。

此心安处是吾乡。龙树河的秋天永远是我心里那一抹最温柔的亮色。

作者：牛文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