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打开的“自然实验室”——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样地观测蹲点记

10月15日早晨，乌蒙山的雾气还未散尽，陈婷一行人准备上山。她把记录板塞进防水袋，招呼队员们出发。

山路湿滑，草木被露水压得沉甸甸地垂着头。10多人的队伍沿着泥泞山路，朝三江口片区青龙湾方向攀行——那里有一块6公顷的大样地，正等着他们完成第4次调查。

“脚下留神，这段坡陡。”陈婷走在最前面，声音穿透晨雾。

她是这支调查队的现场负责人。此次任务，是逐项记录样地里每一棵乔木的物种、胸径、树高、冠幅和枝下高。6公顷样地，被划成600个10米见方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过。

这样的调查，今年已经进行了3次。自4月启动以来，先后有25人参与。到这一天，乔木数据采集已接近尾声，接下来是灌木和草本。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群人在山里“数树”。而在科研人员的坐标系里，每一组数据，都是乌蒙山这座“自然实验室”输出的原始观测值。

没有围墙的“实验室”

乌蒙山地处扬子准地台西南缘，寒武系至侏罗系等多套地层依次出露，二叠系灰岩与峨眉山玄武岩分布最广，完整记录了滇东北山地隆升与古环境变迁的脉络。

科研人员通过分析岩石纹理与沉积构造，反演青藏高原东缘隆升的远端响应。依托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气象、水文、土壤等生物多样性基础数据持续积累，叠加物种影像，构筑起多要素、长序列的生态数据库。

这座“实验室”有多大？横跨彝良、威信、盐津、大关、永善5个县，总面积2.62万公顷，孕育着云贵高原极具代表性的亚热带山地湿性常绿阔叶林生态系统。2013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这里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在海子坪片区，巡护员王培友对一棵珙桐格外上心。那棵树胸径110多厘米，前年雨季山体滑坡，差点伤到根系。“从那以后，每次巡护我都要绕过来看看。”他伸手轻触粗糙的树皮，像在给一位老朋友把脉。

在这座没有围墙的实验室里，王培友是最资深的“驻站研究员”之一。他熟悉海子坪每一片林子的脾性，知道哪条沟容易积水、哪段坡土层薄。这些经验，是科研数据之外另一种形式的“观测记录”。

“天空地”一张网

乌蒙山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独特的立体气候，孕育了复杂的生物群落。

三江口、朝天马、海子坪三个片区均有珙桐分布。每年四五月份，珙桐花开，白色苞片在林间翻飞，当地人叫它“白鸽子”。这种被称为“植物活化石”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在乌蒙山成片生长。

要看清这座“观测窗”里的全貌，靠两条腿远远不够。

保护区布设了350台红外相机、18套高清视频监控卡口、11架无人机，织成“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林麝、四川山鹧鸪、大灵猫等珍稀物种的活动影像被多次捕捉。科研团队通过样方法与系统发育分析，逐步厘清玉凤花属、虾脊兰属、舌唇兰属等兰科植物的分布格局与亲缘关系。

数据最能说明成果：基于保护区的标本和数据集，累计发现植物新种7个、竹类新品种6个、昆虫新种5个、大型真菌新种38个。

“过去巡山靠腿，现在巡山看数据。”王培友说。他手机里存着大量带标注的动植物照片，从“认不得鸟”到能凭鸣声辨物种，用了好几年工夫。

俯身抱住那棵树

大样地的调查还在继续。陈婷钻进茂密的树林，身上的衣物很快被冰凉的露水浸透。

测量高大乔木时，她要俯身环抱住粗壮的树干，才能完成读数；测定灌木基径，有时要踏进松软泥泞的沼泽塘边，站在泥水里作业。胸径是森林调查中最基础的指标，指的是树干离地1.3米处的直径——一棵树长了多少年、一片林子长得好不好，都要从这一圈数字读起。

她从泥水里拔出胶鞋，在草上蹭两下，低头接着报数。“第一次抱那么粗的树，手抖。现在闭着眼都能报出胸径。”

截至9月15日，6公顷大样地的乔木调查基本完成。接下来是灌木和草本；再往后，水、土、气等要素的长期定位观测也将陆续展开。

数据会“算账”

这些数据，不会锁进抽屉。

保护区生物廊道周边47个村民小组、800余户人家，正在分享科研成果的红利。赵远强算过一笔账：方竹错峰上市，一亩比过去砍树多挣一笔。大关、彝良一带的筇竹、方竹与黄柏产业，也跟着打开了销路。

通过构建智慧监测体系，保护区完成了从“被动扑救”到“主动预警”的治理升级。森林覆盖率由82%提升至89%，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由69种增至113种。2023年，在生态环境部组织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成效评估中，乌蒙山保护区获评“优”级。

从地质深处的岩层，到海子坪林间翻飞的“白鸽子”，再到陈婷沾满泥水的胶鞋——乌蒙山孕育出的不只是论文与研究数据，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实践。

王培友还会定期去看那棵珙桐。陈婷和队员们还会钻进林子，一格一格地测、一笔一笔地记。

通讯员：雷洪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