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外婆的大脚板

95岁的外婆要强了一辈子，“我啥都能干”是她的口头禅。这次摔倒，她被迫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不得不躺在床上养伤。

这是一个小意外，外婆忙完家务，看到一把小凳子，感觉累了，就想直接坐下。可凳子太小、太矮，她没估量好距离，坐空了，摔了一跤。她性子要强，没开口说疼，偷偷忍着。过了两三天，实在疼痛难忍，连起床都困难了，才告诉小姨，她腰有点疼，让小姨给她买一瓶云南白药喷剂。用了药，还是不见疼痛减轻，小姨坚决要送外婆去医院检查，外婆才说自己摔了一跤。到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后，确诊为腰椎骨裂。医生说要卧床休息半年，每天打针、吃药，外婆立马说：“休息十天半月就好了，哪用得了那么长时间。”外婆的话把舅舅、小姨气得吼了起来：“你以为自己还年轻？90多岁了，还天天这忙那忙不肯歇息，听医生的！”

忙碌了一辈子的外婆，哪能过得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挨过了10余天，外婆便想试着下床，为此和小姨不可避免地发生争吵。妈妈先是接到外婆的电话，说小姨嫌弃她，天天吼她；接着又收到小姨的电话，抱怨外婆不听话，不好好养伤。妈妈只得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灭火”，劝外婆说：“你的儿女都六七十岁了，你怎么还不服老？万事有我们做儿女的操心，你好好养伤、好好养老，以后什么家务都不准碰，安安心心当你的老太君吧！”舅舅、妈妈、小姨口径一致，不许她再东忙西跑，必须卧床休养。可外婆还是不服气，嘀嘀咕咕说她这双脚怎么能闲着呢。

外婆在老街杀猪巷里住了半辈子，巷子里有二三十户人家，老邻居们都喊她“闵姨妈”。谁家有大事小情都会知会她一声，遇到难处，更是少不了闵姨妈搭把手。“闵姨妈，我想织件毛衣，不会起头，请你帮个忙。”“闵姨妈，我这衣服好像裁剪错了，你帮忙弄弄。”“闵姨妈，我家这锅面咋没发起来，蒸不了馒头，你瞧瞧。”“闵姨妈，我家扁担断了，咋办？”……记得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每天都有这样的求助声，外婆就像是个万能手，什么都会干。

几十年来，外婆被家人需要着、被邻居需要着，日子虽然辛苦忙碌，内心却十分充实满足。老城拆迁后，外婆不得不搬离了老巷子，邻居们也都四散开来：有的搬进廉租房，有的搬进儿女家，还有的直接离开了小城。妈妈、舅舅和小姨一起凑钱给外婆买了套经济房，让她搬进新小区。居住环境变好了，外婆却很不适应。小区里大多数邻居是不认识的，楼房都是关门闭户，也没人再喊她闵姨妈。外婆情绪低落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有意找小区里闲逛的老人交谈，很快结识了一群新邻居，每天都要去分享她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经验。

外婆穿38码的鞋子，比起我们家的其他女性来说，绝对是大脚了，也正是这双大脚支撑着一家人走过了艰难的岁月。外婆养育了4个孩子，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艰苦岁月里，印证了一位女性的坚韧。

外婆出生在一个叫双河的鱼米之乡，那里种出的稻谷曾被纳为贡米。幼时，她一直跟随父亲常年在地里劳作，所以逃脱了缠小脚的酷刑。听外婆说，缠小脚要用瓦片和布条将脚缠裹起来，限制其成长。外婆的脚只缠了3天，因为实在是影响在地里劳作，所以父母最后并未强制要求，她的脚才得以自由成长为一双大脚。

外婆是种庄稼的好手，手脚麻利，甚至比一些壮年男子更能负重，因此她的父母不舍得将她外嫁。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出台，一场改革随即在中国大地上声势浩大地展开了，外婆也因此走到了命运的转折点。1952年，外婆被选入昭通专区土地改革工作队，究其原因，因为她是防洪模范。就在那一年，双河乡突发洪水，一头被洪水冲走的猪堵塞了涵洞口，洪水一旦漫上河堤，将会造成灾难。外婆胆大，一个人到涵洞口将猪搬开，避免了洪水泛滥，后来被表彰为防洪模范。进入土地改革工作队后，外婆始终保持吃苦耐劳的作风，因工作表现突出，被吸纳进了城关镇妇联。而那时，外婆的勤劳吸引了外公。外公这个南下干部的个人问题得到组织关心，外婆嫁给了比她年长14岁的外公。

1958年，党中央发出《关于下放干部进行劳动锻炼的指示》，外婆积极响应号召，毫不犹豫地回了家。没有了固定的工作，外婆只能到建筑工地、复烤厂、皮革厂、火柴厂打零工，维持生计。后来，外公因没有完成铁厂生产任务受到处分，一家人的生活遭遇前所未有的严寒：外婆很难找到工作，妈妈和大舅也因此差点被退学。

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外婆只能靠帮人织毛衣，挣点零星的毛票补贴家用；再则就是到她的姐姐家帮忙种庄稼，背回点农作物回家养孩子。

我6岁时，因为要读小学了，学校离外婆家仅有500米，所以妈妈便把我送到外婆家。那时，外婆家的生活依然穷困，还得供小姨读书，而外公已经70多岁，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老太爷日子，生活的重担仍然压在外婆一个人身上。我记得，外婆隔三岔五都要背着竹篓往凤凰山跑，因为她的姐姐家在那里，那里还有大片的果园和庄稼。每次外婆从凤凰山回来，竹篓总是装得满满的，里面有白菜、萝卜、洋芋，甚至还有葡萄和苹果。有的时候，妈妈和小姨想帮忙，却根本跟不上外婆的脚步，往往才追上一小段路就会被落下，再看不到外婆的身影。我最常听到妈妈、小姨抱怨外婆的话就是“你外婆的那双大脚，我们谁都跟不上”。

外婆这次摔伤后，她的大脚板再也不能让她风风火火地到处跑了。大舅给外婆弄了根拐杖，限定她只能在小区里散步。外婆的精神一天天萎靡下来，突然就显出了耄耋之态。半年后，外婆受伤的腰椎恢复情况较好，小姨看着不再神采奕奕的外婆，终于恢复了外婆的自由，让她想去哪就去哪，只是必须有人陪着。得到解放的外婆，又像充满气的皮球，开始一趟趟往家外走，联系老邻居、走访亲戚、给小辈传授生活技巧，发挥着余热。她常说：“只要这双脚还能撑得住，我就不想闲着当废人。”

作者：周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