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 | 十五户 巷浅岁月长

从昭通城区热闹繁华的青年路东北方向拐进去，就是十五户巷口。相比于青年路，十五户巷就显得有些冷清。

早上6点，十五户巷已然苏醒。早餐店升起腾腾热气，香气在街巷间弥漫开来。这个时段，服装店、理发店、养生馆等店铺仍大门紧闭，要到10点以后才会陆续开门营业。

如果不是单位挂钩社区，我可能不会反复凝视这条小巷。人们的目光往往被热闹、繁华所吸引，那些沉寂在时光深处的背街小巷，则常常被忽视。

单看名字，如果去掉“巷”字，“十五户”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数量词。

相较于陡街、怀远街、挑水巷等有过历史风云的街巷，十五户巷好像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故事。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岁月流转中始终沉默不语。即便是借助人工智能检索，也只能查到寥寥数语，内容十分简略。我托朋友查阅《云南省昭通市地名志》，相关记载如下：十五户巷，起点兴隆街，止点昭阳大道，长395米、宽6.5米， 路面材质泥混，南北走向。修建时间不详，因旧时此地居住着15户人家，故而得名十五户巷。我特意从巷子南端走到北端，全程微信步数仅785步。

史料记载的内容十分简略，我更喜欢口口相传的故事。据传，这里最初是连片的菜地，附近居民称之为南菜园。后来，陆续有15户人家在此定居，为这里带来人间烟火。后来，菜地逐渐消失，房屋不断建起。当第一块基石埋入南菜园的土里，第一块砖在此砌筑，第一缕炊烟袅袅升起，这片土地便不再是荒野。从此，这里有了家的温度，有了街巷的轮廓。

一日，我刚拐进十五户巷口，就偶遇晨练回来的陈大爷。想要了解街巷旧事，我始终觉得向老年人打听更有收获。已是喜寿之年的陈大爷走路有些迟缓，每迈出一步都略显吃力。我知道，他蹒跚的背影里，藏着我们终将面对的暮年。自1990年起，他就住在十五户巷，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岁月。放眼前路，人生好像很漫长，蓦然回首，才发觉人生很短暂。

“巷子里的这条街道，以前是一条河沟，河水从杨家大石桥穿引过来。当年，除了10多间房屋，这一片全是菜园。”陈大爷口中轻描淡写提及的“以前”“当年”，实则是30多年的岁月变迁。

可以想象，30多年前，正值壮年的他怀揣梦想，每天穿梭于小河沟旁，步伐定然像风一样轻快。岁月流转，菜园被推平，沟渠被回填，渐渐有了街巷的雏形。巷子虽不长，却容纳下了他大半人生。许多像陈大爷一样生活在这里的人，人生的许多时光就在这条巷子里悄然流逝。按时间推算，陈大爷刚住进十五户巷时，年纪和现在的我相仿。闲谈中我得知，陈大爷还是我一个朋友的父亲。

告别陈大爷，我转身离开。一阵风扑面而来，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进昭通城时的情景。

“到了。”表哥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他不是说到昭通城了，而是说清官亭。

小学五年级暑假，我第一次进城。当时，我在旧圃镇的表哥家小住。一天早饭后，表哥要送煤炭进城，问我要不要顺道去城里逛一逛。别说进城，哪怕只是坐牛车随便兜兜风，对我都极具吸引力。进城，是我那时最大的心愿。我高兴地坐上表哥的牛车，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嘎吱作响。可我的兴奋劲儿并没有维持多久，便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表哥将牛车停靠在街边，把牵牛的缰绳拴在树腰上，随后我们便四处闲逛。那个年代，偶尔驶过的汽车显得格外稀奇。

后来我才明白，表哥带我进城有两层用意：一是看一看当时昭通城最高的大楼——邮电大楼；二是在邮电大楼正对面，就是有名的清官亭公园。

在那个年代，没看过邮电大楼，没逛过清官亭公园，便算不上真正进过昭通城。彼时尚且懵懂的我，并不了解清官亭的历史渊源和文化意义。最吸引我的是清官亭公园里的狮子、老虎和哈哈镜。回到村里，这些才是我和小伙伴聊天的重点。大抵所有人的童年皆是如此，不深究意义，只在乎趣味。

十五户巷，只是昭通城里一条毫不起眼的街巷。第一次到十五户巷，是20世纪90年代末，我被分配到乐居乡茨泥坝中学（后更名为乐居镇第二中学）工作之后。我的一个同事就住在十五户巷。那时，陡街、西街、青年路、顺城街已经热闹起来。只有十五户巷，躲在繁华背后，窥探着周遭世界的变化。

30多年时光，像翻一页书，一晃而过。

十五户巷的守望

南顺城社区门卫老李是苏甲乡人，他从老家来到城里，在十五户巷安下身来。老李说，起初他并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来到城里。他进城，不单是为自己谋生，更重要的是为孙辈求学寻找一处落脚之地。

“再难我也要留下来，孙子们在城里读书，得有个去处！”

坐在小区大门口的老李，扭头看着人来人往的巷子。奔波忙碌和闲散漫步的行人，在他的视野里往来穿梭。闲暇之余，老李就坐在大门口，仰望那一方天空。大门框住的，不只是老李30多年的人生。

看大门，最熬人的不是干多重的活，而是一刻也离不开的守护。逢年过节，老李都在值守。当住户们尽享团圆欢乐时，老李只能一个人默默思念家人。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便飘回了老家——四方木桌上摆着几道菜，自己爱吃的清炖五花肉煮过头没有。煮过了头便失了滋味，不能细嚼。

后来，孩子们陆续离开老家外出务工，老伴也来到城里。自此，每逢春节，不管是在外地务工还是在老家务农的亲人，都会赶到城里陪老李夫妇过节。令人欣慰的是，该小区所属单位负责人得知这一情况后，特意腾出两间相对宽敞的房间供老李一家过节使用。虽然这两间房没有生活配套设施，但对老李和家人而言，在昭通城里，全家终于有了团圆之地。相比老家山野间的年味，城里的礼花再绚烂、彩灯再精美、气氛再热闹，老李总觉得少了点味道。这些热闹都是旁人的，怎么会对味呢！

如今，正在大学、高中求学的孙辈们，正朝着老李期待的方向前行。

巷子里的荞香

水开上锅，大火蒸15分钟左右，荞粑粑就可以出锅了。这是罗大姐不断重复的工序。在这条巷子里，罗大姐的荞麦制品店是独一家。

罗大姐是昭通永善茂林人，今年48岁。为了照顾两个孩子读书，她进城已有10多年。像她这样背井离乡进城谋生的人，多数是为了孩子，为了子孙后代。在这里打拼的每个人身后，都牵动着一个奋力前行的家庭。

罗大姐刚进城时只能做保洁工作，每月收入1200元。干了一年，入不敷出，难以养家糊口。后来，她开始做荞粑粑售卖。为什么选择做荞粑粑？一方面，当时城里做荞粑粑的人很少，有商机。另一方面，老家茂林盛产苦荞、燕麦，原材料都来自老家，成本低。有了目标，说干就干。她向亲友借了4万多元，做好筹备后开张营业。万事开头难，从学做第一个荞粑粑到第一次听到微信收款提示音，罗大姐的小店慢慢有了起色。可喜的是，开店第二个月就有1000多元进账。随着回头客增加，罗大姐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不仅做荞粑粑，还拓展荞制品品类，推出荞米线、荞饭。罗大姐说，生意最好的时候，每月利润有五六千元。

荞粑粑的熟度和蒸煮的时间密切相关。对于做了5年荞粑粑的罗大姐来说，整套技术她已熟练掌握。起初，她担心蒸煮时间拿不准，影响口感，顾客不爱吃，就用手机设置闹钟，按规定时间操作。经验来自不断实践。时间久了，她只要揭开锅盖，用手轻扇热气闻一闻，就能准确判断熟度。每一锅荞粑粑出锅前，她都要闻一闻第一股热气。刚做荞粑粑时，没有师傅，没有教程，也没有标准，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和面、揉面、塑形，各个环节衔接得手忙脚乱。

忙起来，她经常忘记时间。后来，气味成了她最准确、最有用的判断依据。哪种气味代表半熟，哪种代表夹生，哪种代表完全熟透，她只需嗅几下，便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就像她无比熟悉的家乡四季气息：春的土腥，夏的燥热，秋的醇厚，冬的清冽。

忘记时间，反而让她更悠然从容，不易心生焦虑，也让她找回了在老家时那种慢生活的感觉。

她通常根据食客上门的规律来判断时间。早上、中午、下午，食客聚集的时段基本都有规律。虽然也有不按常规时间到店的零散食客，但是这部分食客不在她的时间参照范围内。荞制品的消费群体相对有限，主要有两类：一类是看重健康，把荞麦当作“功能食品”的人；另一类是讲情怀、念旧的人，这类食客以品尝荞粑粑、荞疙瘩为引子，回味过往旧事。对上了一定年纪的人而言，回味比吃更重要。相比之下，第一类占比较大，当前的消费主力是注重健康的城市居民。

现在，罗大姐的一个孩子已经上了大学。罗大姐依然在做荞粑粑，但她不喜欢把这门营生说成生意，每天闻一闻荞麦香气，就觉得自己还在过喜欢的生活。

早上6点，老李取下门闩，缓缓推开大铁门；罗大姐揭开蒸锅盖，一团热气冒出来。巷子里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喧闹声逐渐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