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留新竹秋守种——云南乌蒙山保护区两季笋山行动护长江上游竹海

9月，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首次产出实时气象与实时物候数据，巡护路线据此动态调整——这是滇东北首个森林生态系统野外监测站挂牌后，保护区迎来的第一个完整春、秋笋山季。数据反哺巡护，标志着保护区从“经验护笋”迈向“科学护笋”。

朝天马林区黄河一带，方竹林深处。秋风呼啸，气温骤降，细雨飘落。

这里是朝天马进入方竹林区的必经之路。9月10日早晨，小草坝秋季笋山专项行动启动第一天，巡护车停在朝天马卡点，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进山车辆停下，驾驶员登记车牌号及电话号码、上交火种，经巡护员核验后放行。身后，方竹林在晨雾中静默，秋笋已露头。

今年春天，凌晨3点，乌蒙山深处夜色如墨。海子坪管护站小河、大林两处固定卡点，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山间浓雾。巡护员们踩着湿滑泥土，在黎明前寒气最重的时刻准时到岗——他们要守住当季野生竹笋资源的“第一道防线”。

“抢在采笋人前面，就是最直接的源头治理。”巡护员王培友挎上水壶走进湿雾弥漫的毛竹林。那里藏着一片约36公顷的天然原生毛竹林。据保护区科考，这是国内保存最好、面积最大的天然野生毛竹种群。

从春到秋，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笋山管理不是一阵风式的突击，而是贯穿发笋周期的系统性守护。春季按片定时、按竹施策，秋季按演替分区、按社区分责，护笋、防火、共管拧成一股绳。守住的不仅是当季竹笋，更是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绿色根基。

春季抢窗口：毛竹、筇竹分片护新笋

4月，海子坪春雨刚歇，原生毛竹笋顶着褐壳钻出落叶层。这片2795.61公顷的原始林海，最娇贵的就是那片原生毛竹——春笋破土后的头两周，踩一次、挖一次，演替就慢一截。

4月1日至5月20日，海子坪启动50天专项行动。两个卡点、十几个人，要管住两千七百多公顷山林。小河、大林两处固定卡点凌晨到岗，王培友在卡棚轮流值守，“后半夜山风凉得刺骨，想到天亮有人进山，不敢合眼”。他的巡护线从牛心包到大楠竹林，十多公里每天一趟。碰上绕路的群众，他蹲下来掰着指头算账：“这颗笋现在挖了卖十几块；让它长成竹子，三五年后发一窝笋，能卖上百块。哪个划算？”道理讲通了，群众慢慢理解。50天下来，无序采摘的苗头基本拦在了卡点前。那年夏天王培友特意去看那片竹林，新竹拔地而起，竹叶遮天蔽日，“心里踏实得很。”

同一时节，三江口守的是另一片“笋中之冠”。这里是保护区筇竹集中分布区，4月至5月为发笋高峰。4月1日至5月10日，40天专项行动启动，巡护队在主要路口24小时值守，按筇竹区块拉网，紧盯主入口、绕山小道、林缘村寨、沟梁盲区。行动前，管护站与细沙、木杆等乡镇及派出所座谈联动，横幅、音响、防火令进村进校，把“高火险期不进核心区、发笋期不挖原生笋”讲在前面。

秋季固演替：方竹更新和社区收入两头稳

入秋，海子坪从“护毛竹”转向“守方竹”。片区内永善方竹林的部分区域正处于开花结实后的自然死亡阶段——竹一生只开一次花，花后母竹枯死，靠种子和蔸芽完成更新。这个窗口期一旦受到干扰，恢复周期将以十年计。此次行动巡护重点锁定在国有林区域。移动音响架在村口循环播放法规，入户宣讲覆盖海子坪片区周边的重点区域，把保护区和笋山管理规定反复讲透。对居民种植的集体林区域，由网格巡护员巡查、管护站职工抽查，确保科学抚育采收。

小草坝区域则在9月10日率先启动，10月中下旬结束。这里的方竹是周边群众的重要收入来源。“既要守住竹子的命，也要保住群众的饭碗。”小草坝监督管理负责人胡祖勇说。行动前，逐村召开群众会，把“哪片可采、哪片禁入、超范围怎么处理”写进告知书。巡护车沿小草坝主干线逐段推进，二十多个巡护点连成一线，核心区严管、承包区核验、生物廊道加密。

一个卡点，一本台账

无论春天还是秋天，每个卡点上永远摆着一本台账：登记进山人员和车辆，也登记火种收缴。

“进山先交火，出山再领回，群众开始嫌麻烦，后来成了习惯。”王培友说。乌蒙山保护区春、秋两季都叠着火险期——春季清明、五一农事用火和旅游进山多，秋季收笋人流与农事、林区电路隐患并存。管护局把笋山卡点同时当成防火前哨，一套人马管两件事。春季三江口各卡点收火种、海子坪夏季红外回传、秋季小草坝查熏笋棚——进一次山，既看有没有盗采笋，也看有没有烟点火种。

从“人盯人”到“空天地”

光靠脚走，两千七百多公顷的海子坪根本巡不过来。管护站把红外相机、无人机、高点监控织成一张“空天地”网。在全保护区层面，350台红外相机、11架无人机、15处高点监控，覆盖了过去“人走不到”的沟梁和边界。王培友又多了一个身份：红外相机的“管家”，每月进林子更换电池、回传数据，竹叶物候、新竹径级、林下幼苗更新一目了然。

今年3月，滇东北首个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正式挂牌运行，三江口青龙湾等观测点接入全口径监测体系。7月，国标宣贯落地青龙湾，细化气象场、观测塔、土壤水文点位。春季护笋、夏季监测、秋季复查、冬季建档，笋山行动从“集中堵卡”延伸为全年科研本底。9月，观测站首次产出实时气象与物候数据，巡护路线据此动态调整——这是与往年不同的“科技底色”。

网格化把责任压到人头。海子坪从周边村寨聘请本地护林员，中厂村、安稳村的群众既当巡护员，又管自家的人工方竹林。十年间，保护区森林覆盖率从82%提升至89%，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从69种增至113种。2023年，生态环境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效评估中，乌蒙山获评“优秀”。

一场行动留下的，不止是竹子

乌蒙山不是第一个护笋的保护区，但它是少数把春、秋两季、三种竹类、两种演替规律分开施策的地方：春季按发笋期抢原生种、控高火险，秋季按演替期保方竹、稳承包区；卡点统一管人车火种，巡护用“地面+摩托+无人机+红外”补盲区，社区用“培训+告知+联合设卡”化解人竹矛盾。

以前进山，群众远远看见巡护员就绕道走；现在路过卡点，会主动打招呼，有时递上一壶热水。“他们知道我是来护竹子的，也是来护他们的。”王培友说。

黄昏，王培友收完最后一本登记册，打着手电往回走。海子坪大楠竹林里，红外相机的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新笋正在落叶下静静生长。

一颗笋被守住，几年后是一根竹；一根竹连成林，是长江上游的水源涵养和固碳账本；一片林与一方人和解共生，是乌蒙山交给时代的答卷——当保护区的边界与群众的生计边界从冲突走向重合，守护就成为了双向奔赴。

通讯员：雷洪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