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乌蒙山——长江上游生态屏障建设的两个缩影

2026年6月23日，罗汉坝钱窝子管护点的灯亮了整整半年。

那盏灯的光并不耀眼，但在海拔两千多米的深山里，足以照亮护林员案头的巡护图。赵光明觉得足够了。2025年12月通电当晚，他说：“咱们守着这片林子，守着这些溪沟里的蛙，不就是住在‘钱窝子’里吗？”

一盏深山里的灯，一声阔别36年的蛙鸣。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保护区的不同角落，相隔半年，却指向同一个命题：长江上游的生态屏障，究竟靠什么立起来？

一、光

2022年秋天，赵光明第一次走进钱窝子管护点。那时这里不通电、不通网，到了冬天水管会冻住，他得凿冰取水；缺菜的时候，就在房前屋后开荒种菜。一千多个日夜，他踏遍了辖区的每一道山梁，亲手把一张手绘巡护图摸得卷了边。防火期他每天登塔瞭望，方圆几十里的炊烟，他都能分清楚是正常做饭还是焚烧秸秆。有一回远远看见山坳里冒黑烟，他跑了将近两公里赶到，才发现是村民在烧秸秆。他没发火，蹲下来陪着老乡一起把火扑灭，又讲了半小时的防火条例。“山里人认理不认令，”他说，“你蹲下来跟他站在一个高度说话，他就听得进去。”

2025年12月，罗汉坝片区最后一段线路合闸通电。施工队拉了十几公里电缆，翻了三道山梁才通到这里。稳定的电源，不仅解决了红外相机和各类设备的续航难题，也让深山里细微的生态变化，第一次清晰地传到了山外。

二、网

十年前，乌蒙山的巡护全靠“两条腿、一支笔、一张嘴”。护林员从管护站出发，带上干粮钻进林子就是一整天。撞见盗伐，全靠嗓子喝止；发现珍稀动物踪迹，只能靠本子手绘记录。

如今，小草坝管护站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12个绿色光点正实时跳动。350台红外相机藏在密林深处，对准兽径与水源；15处高清卡口扼守进出要道；11架无人机轮番升空，对人类难以踏足的悬崖峭壁做立体扫描；56条固定样线串联起完整的生态脉络。目前已累计获取野生动物影像33万余份，搭建起涵盖物种分布、种群动态的数十万级数据库。

这张“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是十年间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彭端龙是这张网最忠实的“织网人”之一。在海子坪片区，他七年如一日，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设备出门。红外相机架设在兽径边，角度稍有偏差就可能拍不到目标，他反复校准，确保设备稳定运行。有一次，两台红外相机不慎丢失，他沿着溪沟找了好几天，最终靠着当地群众提供的线索，在几公里外的乱石堆里寻回了设备。“山里人之间有个‘熟人网络’，”彭端龙说，“你尊重他们，他们就愿意帮你。”

张光富在三江口片区穿梭了八年。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两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海拔、植被类型、天气、动物行为。巡护APP配发下来后，他把操作步骤编成了顺口溜：“开机先看信号格，拍照横屏别哆嗦，坐标定位等三秒，上传之前查对错。”老队员们跟着念三遍，就全学会了。2024年秋天，他整理回收的相机数据时，首次捕捉到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中华斑羚的清晰影像，填补了该物种在三江口片区的分布记录空白。“那一刻，我觉得这八年的路没白走。”

姜光斌的战线不在密林深处，而是在周边的七个村组。小草坝片区的罩子山脚下，他一跑就是整整二十年。每户人家、每一个能进山的岔口，他都烂熟于心。二十年间，他把生硬的法律条文，转换成了方言里的家长里短：“野猪拱了你家苞谷，别下套，打电话找我——省里有野生动物致害补偿办法，农作物的损失不低于市场价八成，咱政府兜着底呢。”“山上的兰花好看，挖一株带回家，搞不好是要坐牢的。”有村民笑他“啰唆”，可逢年过节总有人给他留一碗腊肉。他说：“真正的生态防线，不在冰冷的界碑上，而在乡亲们携手护林的共识里。”

三、变

生态好了，人该怎么办？这是乌蒙山保护区最核心的命题。

保护区生物廊道蜿蜒穿过周边47个村民小组，覆盖800余户农户。管护局坚持“保护好不好，关键看老乡”的工作理念，在一般控制区外围推行“党组织+合作社+农户”的联动发展模式。

徐荣武是永善细沙乡的护林员，也是当地出了名的“猕猴桃土专家”。2015年，他引种的猕猴桃暴发病害，几乎血本无归。这次惨痛教训让他重新审视周边山林：身为巡护员，他常年穿梭在原始林区，早就发现野生猕猴桃能在陡坡杂木、腐殖土层中长得茁壮。他摒弃了改造自然的固有思维，选择顺应自然规律培育作物，依托本地野生猕猴桃砧木进行嫁接改良，成功选育出“乌蒙山一号”“乌蒙山二号”猕猴桃品种，亩产可达3000斤，家庭年收入突破14万元。周边二十多户村民都跟着他一起干。他说：“以前我只是守着林子不让砍，现在我能带着大伙儿在林子里找钱。”

大关天星镇，曾经靠采笋为生的村民，如今在竹林下种起了泥炭藓和独蒜兰。管护局组织专家深入乡镇，面对面传授方竹抚育及林下种植技术。不少曾经的“采笋人”转成了“技术员”，在120亩泥炭藓种植基地里忙碌，基地年产值突破60万元，村民们不用再风餐露宿，也有了稳定收入。

管护局多方筹措资金，建成4座管护站、10个管护点、4处检查哨卡，维修巡护步道60余公里，还聘请了115名当地群众担任专职护林员。目前，已引导生物廊道周边47个村民小组发展方竹、筇竹抚育26.25万亩，种植独蒜兰、泥炭藓等特色作物550余亩，发展猕猴桃700亩，种植黄柏1.2万亩。近年来，保护区未发生重大破坏森林案件，各类生态产业累计带动群众增收超2400万元（不含竹、笋相关收入），真正实现了护林与增收的双赢。

四、证

在生态学家眼中，齿蟾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天然水质检测仪”——森林郁闭度不够，它不来；溪水酸碱度稍有偏差，它活不了；空气湿度长期不足，它便拒绝繁殖。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挑剔，让它成为衡量生态系统健康的“金牌标准”：只要能在某片山林中找到它，就等于拿到了一份“生态环境优良”的活体认证。

日前，这一“金标准”在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得到了有力印证。6月23日，国际学术期刊《亚洲两栖爬行动物研究》在线发表了一项重要成果：西南大学、西南林业大学与云南乌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联合宣布，在保护区内发现齿蟾属新物种，将其正式命名为乌蒙齿蟾。

2024年5月，研究团队在乌蒙山保护区开展两栖爬行动物监测时，采集到3号齿蟾属标本。经过详细的形态学比较与分子系统发育分析，确认其为未被描述的新物种。乌蒙齿蟾体型中等，最显著的特征是两眼之间生有一道深色三角形斑块；其鼓膜隐蔽于皮下，趾间带有微蹼及狭窄的侧缘膜，股后腺大而明显，腹部布满清晰的云斑，雄性背部则密布大小疣粒。目前，该物种仅被发现分布于乌蒙山保护区内，栖息于海拔约2300米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环境中。

此次发现意义非凡。乌蒙齿蟾是继1990年发现棘疣齿蟾之后，云南省时隔36年再次发现的齿蟾属新种，为齿蟾属的系统演化与生物地理学研究提供了珍贵材料。

从某种意义上说，乌蒙齿蟾的现身，不仅是一个新物种的诞生，更是对乌蒙山生态环境最严苛的一次“体检”——它用自己挑剔的存在，为这片绿水青山开出了一张沉甸甸的“合格证”。

而这张“合格证”的背后，是一组更具分量的数据：保护区森林覆盖率从82%提升至89%，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从69种增至113种，记录鸟类达363种；累计发现植物新种6个、竹类新品种6个、昆虫新种5个、大型真菌新种28个，保护区新记录物种超40个，出版了专著8部，发表各类学术论文70余篇。2026年3月，乌蒙山森林生态系统云南省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正式挂牌运行。在2023年生态环境部组织开展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保护成效评估中，乌蒙山获评“优”级。

发源于此的洛泽河、横江、白水江等60余条河流，汇入金沙江，再汇入长江，奔流数千公里，滋养着中国最富庶的土地。

五、风

从罗汉坝亮起的那盏灯，到阔别36年的蛙鸣重新得到确认，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是大半年的搜寻时间，也不仅是十几公里电缆和三千多个日夜的巡护路程。

赵光明如今夜里能看上新闻联播了，但他更偏爱关了灯、推开窗，听山风穿过冷杉林的簌簌声，听溪沟里乌蒙齿蟾低沉的鸣叫——那种声音，36年前就存在，只是没人读懂它的意义。

张光富的手机里又多了几百张照片，他说等凑够一万张，就整理成一部“乌蒙山野生动物图鉴”，留给后来的护林员，“让年轻人知道，咱们守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底。”

徐荣武的猕猴桃果园今年又扩了几亩，他打算注册一个商标，名字就叫“乌蒙山”——“让全国人民吃到每一口甜的时候，都知道这是从这片林子里长出来的。”

乌蒙山的风，从山顶吹下来，掠过竹海，蹚过溪流，穿过红外相机的镜头，吹进护林员巡护APP的信号里。这风里，有蛙鸣，有灯光，有人间烟火，更有万物生长的蓬勃力量。

风起于此，更兴于今。它不奔涌，只是持续地吹，吹进长江的脉搏，吹向亿万人家。山里人不懂什么叫屏障，他们只把灯守亮，把蛙听清，把林子交给下一代——屏障就这样，立起来了。

通讯员：雷洪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