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超哥的三塘菌

每年七八月，我的邻居们总是早出晚归，忙着在田埂上、草丛中翻找。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四岁的孩童，所有人都乐此不疲！今年也不例外，超哥同样劲头十足。

超哥是我的堂弟。他年纪并不大，只有十来岁，是寻菌队伍中年龄最小的，可他对找菌子这事儿似乎颇有研究。众人寻找的“三塘菌”，也就是大家熟知的鸡枞！寻菌的乐趣，装点着老家孩子们的童年。

这种神奇的菌子，它的外形像极了诗人张志和《渔歌子》里渔翁戴的箬笠。只不过渔翁戴的是青箬笠，它却顶着一顶白色或是灰色的菌盖。它总是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探出脑袋，有的“倒霉鬼”刚探出头顶，脑袋还没全部露出，就被人们连根拔起，然后扔进水里洗个澡，随即丢进锅里，成为餐桌上的美味。《徐霞客游记》曾记载，主人特意“另觅鲜鸡葼瀹汤以佐饭”，由此我猜测，徐霞客也曾吃过三塘菌。不知道在何处曾读到过古人这样夸赞三塘菌：“异哉此鸡是何族？无骨乃有皮，无血乃有肉。鲜于锦雉膏，腴于锦雀腹。”足见三塘菌味道鲜美，也难怪大家早出晚归，四处寻找它的踪迹。

当然，对于三塘菌，在我的故乡也流传着各种传说。我曾好奇地问超哥：“这个菌子还这么小，怎么不等它长大再采？”“菌子被人发现后就不会再长了！”超哥颇有经验地告诉我。我却认为这个说法只是乡间传言，也许是寻菌的人太多，你不采，别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它采走。

关于三塘菌名字的来历，还有一种说法：它们一出现便是三处，也就是说你找到了一处，那么在它的周围多半能找到另外两处。对于这个说法，超哥持怀疑态度，他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并提出疑问：“既然每次都是三处，那为什么还有单独生长的独脚菇？”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叫三塘菌，我也说不出缘由。

母亲曾说，捡菌子是要看缘分的。她回忆刚嫁过来时，曾多次在菌子的旁边走过，甚至踩碎了菌盖和菌柄，也没发现它的存在，最后还是奶奶提着篮子来将剩下的菌子根挖回家。所以，在母亲看来，捡菌子是缘分，缘分到了你不用刻意去寻找都能和菌子相遇，缘分不到即使近在眼前也难以发觉。但超哥并不认同这番看法，他觉得这只不过是懒人找的托词罢了。

超哥的父亲曾说，三塘菌是地下的蛇催生的，但这个说法立马就被超哥否定了。他认为，菌子不是蛇催生的，而是蚂蚁培育的。因为在他多年的寻菌过程中，从未遇到过任何一条蛇，反而在挖菌的时候常常见到成群的蚂蚁，还有蚂蚁的“王宫”——用他和我们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蚂蚁的“娄娄”。超哥年纪尚小，虽不清楚三塘菌和蚂蚁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但他坚信，这与父亲所说的蛇并无关系。

超哥告诉我们，他采菌子不光用眼睛看，还用鼻子闻，什么时候、什么地段、什么情况下有菌子，他都心中有数。常有人打趣他说，只有狗才靠鼻子闻。他只是笑着说：“你们不相信就算了！”听超哥细细道来后，我对他所说的这番话深信不疑。

他认为，采三塘菌是件讲究的事，首先要知道蚂蚁巢穴的位置，做好标记，以便日后寻找、来年丰收。雨后和凌晨，是最容易找到菌子的，因为水分充足，菌子生长比较快。最好选择菌盖还未完全张开时进行采摘，那时的菌子味道最为鲜美，如果待其完全长大就不够鲜嫩了。捡菌人通常都会随身携带采摘菌子所用的工具，超哥带的是他父亲做篾匠时留下的篾针，一种呈Z字形、手指头粗细、十余厘米长的铁器。该工具体型不大，便于携带，用的时候也不会破坏蚂蚁的巢穴。超哥说，菌子的菌柄较长，若不用工具采挖，残留在土里的部分取不出来，浪费了可惜；若用锄头深挖，则会破坏蚂蚁的巢穴。一旦巢穴被毁，来年便不会再长出菌子，也就是永善人常说的“操娄娄”。因此，采三塘菌时必须保护好蚂蚁的巢穴，才能年年在此采摘到三塘菌。

天未亮时，超哥便早早地带上工具出门，风雨无阻，因为在雨后寻菌，往往收获最大。采到菌子后，他会用两片芭蕉芋叶或者小瓜叶子叠成漏斗形，这样摆放可以让菌子根部合在一起，便于拿取且不会损伤菌盖。往往我刚起床，便能看到他身着五分裤、脚踩人字拖，提着菌子、哼着歌，轻快地归来。

在土豆、大白菜的售价一两元一斤的永善，三塘菌卖到了一百多元一斤。因此，超哥也会将品质好的菌子拿到集市售卖，还忍不住向我讲述他第一次卖菌子的经历。

他回忆，第一次卖菌子时，自己才七八岁。采完菌子，天还未亮，他便在蒙蒙细雨中步行一个小时赶往集市。因为不知道菌子的售价，他便找了一位看上去和他一样提着菌子在路边售卖的慈眉善目的成年人请教，对方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不同品类菌子的价位。机智的他为了尽快将菌子卖出，决定适当降价，果然比别人更早卖完。挣到第一笔钱后，他在商店买了一支自己从未吃过的雪糕，还给堂妹买了一包辣条。他将辣条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舔着雪糕，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当然，超哥为人也是毫不吝啬的。他每次都会把菌子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给我和小叔家各送一份。超哥最喜欢的是菌子煮面条。用粗糙的瓜叶将菌子清洗干净，撕成碎块，随后把油烧热，将豆瓣酱放入锅中炒出红油，加入清水烧开，放入盐和其他调料，再放入菌子煮熟，之后将大蒜拍碎，和新鲜的青花椒一起加入汤中。无须添加过多的调料，以免破坏菌子的浓郁香气，最后加入面条，待浓郁的汤汁充分浸入面条后起锅，他便满足地享用这道美味。

我们一致认为，三塘菌是大自然赐给我们的特殊礼物，而超哥，是我见过年龄最小的、最热衷于寻找这份特殊礼物的人！

作者：胡兴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