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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急诊室里的拥抱

 2026-05-28 16:40  来源:昭通新闻网

“回家,回家,妈妈呀,回家……”哭腔裹挟着哽咽,从急诊室大厅的病床上断断续续传来。哭叫者蓬乱的发丝如同帷幕,将面容完全遮蔽,让人难以分辨年龄,看不清长相,只知道是个女的。骨瘦如柴的右手上打着留置针,她不断挥舞着双手,在空气中乱抓,她仿佛迷失在某个惊惶的梦境里,紧张、慌乱、焦灼。  

 男子试图按住她正在输液的手。刹那间,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男子,力道之大,竟将他平整的衣衫拧成麻花状。她的身体离开床板,弓成一道紧绷的U形,双手紧紧勾住男子脖颈。男子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右手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试图抚平她的慌乱。然而,她不断摇晃的头,让那些发丝始终倔强地遮住脸庞。那一刻,我不禁好奇,那被遮掩的面容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是苍白如纸的脆弱,还是泪水涟涟的无助?男子轻声安抚:“回家,回家,输完液就回家,待会儿就回家。”仿佛是这些承诺拥有神奇的力量,她渐渐放松下来,瘫软在床上。我伫立一旁,看着这一幕,莫名的揪心,“回家”二字,不仅是说给彼此,更似在叩击在场每个人的心扉,在急诊室苍白的灯光下久久回荡。

夜色深沉,急诊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白色的床单、工作服、输液管和椅子,在灯光下构筑起一片冰冷的白色世界。外面黑黑的,小雨淅淅沥沥,雨中夹杂着雪花,还没落地,便消散了,仿佛被黑夜吞噬了,就像脑海里吞噬了回家的声音一样。冷气席卷着整个城市,在这阳春三月却一雨成冬的昭通,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

急诊室的时光似乎没有昼夜之分,这里永远亮如白昼,生病的人们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白天”,在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顽强求生。那个女孩又开始哭喊着要回家,医生上前轻声询问,她却毫无回应,许是哭闹耗尽了力气,此刻只是静静地躺着。男子无奈地向医生解释:“她不想待在这里,一直又哭又嚷的。”医生叹息着给出建议:“她这种情况,只能用药物暂时稳定,需要细心照顾,好好安抚。”听闻此言,我的心猛地一缩,究竟是怎样的痛苦,连药物都难以缓解,只能依靠安抚来慰藉?

后来,我明白,男子俯下身去拥抱的深意,虽然我们不得不遵从生老病死的法则,但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叫爱,可能是一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暖的拥抱,便能驱散心底的恐慌与无助,给予人直面苦难的勇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医生叫我朋友的名字,我条件反射地和朋友应答着,瞬间,我看见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们望过来,和望女孩的一模一样,满是关切与探询。“是支原体感染,导致反复咳嗽发热,这种病毒感染很难缠,用药不对症的话,几个月都好不了,输点液体会好得快些。”医生说。朋友苦笑着说:“来都来了,不输液的话,这一夜怕是要咳得撕心裂肺了。”

液体配好后,还没来得及输上,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呻吟声,“快,快,有个危重病人,电话里联系过,说是摔了一跤,下半身无法动弹,准备抢救!”医生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与郑重。急诊室瞬间忙碌起来,医护人员迅速将患者推进抢救室,门“砰”地关上,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呻吟声和仪器的滴答声,随患者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是患者的表哥,出抢救室后便一直打电话,大抵说的是患者摔倒的事,在医院的事情他做不了主,只能等待家属前来定夺。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女孩也安静下来,男子走向我,恳请我帮忙照看女孩,他要去把车开到大厅门口,等输完液就带她回家。我点头应允,站在女孩床前,心中满是忐忑。我看见她扭动着身体,像被梦魇缠住了一般,嘴里喃喃自语:回家,回家,妈妈呀,回家……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双手又开始挥舞,我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她不停地晃动着头,我替她捋了捋脸上的发丝,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双眼红肿发亮,嘴唇浮肿,分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十三四岁的模样。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的,小朋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从床上坐起,扑进我怀里,大声哭喊着要回家。我将她揽入怀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她重复:“回家,回家……”我不知道,在她一声声的呼唤中,究竟是思念妈妈,还是渴望回到温暖的家,又或是期盼在妈妈的怀抱中得到治愈。

这时,男子回来了,他从我怀中接过女孩,不住地道歉,不住地道谢。我忍不住询问女孩的情况,男子只是含糊地说她不舒服,便不再多言。或许,对这个孩子来说,家就是最好的良药,只要回到家,见到妈妈,所有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出来告知家属,患者脊椎严重损伤,下半身失去知觉,这里无法手术,需要转院,而治愈率仅有10%。患者的表哥急得额头冒汗:“这不就是没得医了?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联系他的家人。”他焦急地再次拨通电话,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无助。

凌晨1点,朋友终于开始输液。女孩的液体已经输完,男子抱着他朝黑夜里走去,门外是他刚刚开过来的车,我拿着男子遗落在一旁的水杯追了出去,给他开了车门,他把女孩儿放在后排座,温柔地说”回家,回家,没事的”。车子载着两个归家的人,消失在夜色中。我的心许久未能平静,那哭腔中带着哽咽的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

夜愈发深沉,急诊室里出奇的安静。突然抢救室里传来患者呼喊:“医生,医生,我的脚动不了,我想起来,我想起来,咋个没人管我!”医生赶忙上前安抚:“老人家,我们在的,你休息一下,等着进一步给您检查身体。”抢救室外的人都明白,没有进一步的检查,所谓的“进一步检查”,不过是再等待家属作决定,是转院,还是放弃治疗。虽然患者家属没到场,从电话里的交谈不难得知,家属已经放弃转院,放弃治疗,他们决定了患者的命运。但患者的表哥还是镇定地来到他身旁,告诉他,已经联系了家里,检查后可以回家里慢慢养,患者叹了口气说,:“我脚使不上劲来,是不是要废掉了,你扶我起来坐坐。”患者的表哥靠近他,俯下身,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轻声安慰:“医生让你多休息,就不要坐起来了,听医生的。”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将一切听得真切,心中莫名的恐惧,恐惧的不是患者痛苦的病情,而是一个个复杂的家庭困境。原来,有时候治愈一个人,靠的不是高超的医术,而是温暖的家庭关怀。就像那个哭喊着回家的小女孩,或许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母亲怀抱;而那位患者,如果他知晓自己的病情,知道手术要耗尽家中积蓄,或许他会选择坦然面对,可如今,他的命运却掌握在他人手中,这该是何等的无奈与不甘?

凌晨三点,我和朋友走出急诊科。患者的家属依旧没到。我不知道,当家属以“回家养病”的理由带他离开医院时,患者会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否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甚至绝望?在这充满悲欢离合的急诊室里,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也看到了爱的力量,更看到了人性深处那些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挣扎。


作者:刘仕川

一审:莫 娟  一校:刘仕川  二审:何田田
二校:杨 杰  三审:陈允琪  三校:周 燕
终审:马 燕  监制:罗 旭  总监制:武治国
昭通新闻报料:0870-2158276 昭通新闻网,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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