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赓续 ——朱提故地的活态传承与精神密码

3月18日，“磅礴乌蒙·文脉昭通”——昭通文旅强市“大家谈”专题访谈“文化篇·文脉赓续”在昭通古城文庙举行。这场访谈的缘起，是一次勇敢的探索和尝试，也是昭通市在“十五五”开局之年迈出的积极一步。昭通市委五届十一次全会指出，要聚焦省委“3815”战略发展目标，扎实做好“产、城、人”三篇文章，深入推进农业强市、能源强市、文旅强市、交通强市、生态强市、教育强市“六大强市”建设，为昭通擘画了未来5年的发展蓝图。昭通将通过筑牢产业根基、强化能源支撑、激活文旅融合、织密交通网络、守护绿水青山、夯实人才基石，全力推动其从传统农业大市向现代产业强市跨越，努力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开创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本场访谈邀请到多位对昭通历史文化有深入研究的学者，共同探讨一个问题：我们要建设文旅强市，脚下这片土地深沉的文化积淀，究竟是陈列在博物馆中的过去，还是可以滋养未来、赋能产业的活水源头？

主持人：张老师，您作为昭通人，又长期在云南从事历史文化研究，请您从云南、西南乃至全国的视角，为我们解读一下昭通的历史文化地位。

张昌山：“磅礴乌蒙·大美昭通”这张昭通文旅名片早已深入人心。乌蒙的磅礴，是天地造化的雄奇壮阔；而昭通的大美，更在于千年积淀的人文风骨，是历史长河中文明创造与传承的生动见证。

这一切，都根植于昭通独一无二的区位禀赋。放眼历史长河，从中原视角来看，昭通自古便是“内地”与“边地”的交会枢纽。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千年文化通道：从秦朝的“五尺道”、汉代的“南夷道”，到隋唐的“石门道”，再到即将全线贯通的渝昆高铁，千百年来，中原文明经此奔赴西南边地，联通南亚、东南亚，在往来交融中孕育出独具特色的“通道文化”。

立足西南版图，昭通地处川、滇、黔三省文化交融的核心区域。它看似位于三省文化的“边缘地带”，实则是汇聚四方文脉的“文化圆心”，浓缩了西南文化的精华神韵，堪称“小西南”文化的活态缩影。从“边缘”到“中心”，昭通正在努力画好“文化圆心”。

在云岭文脉中，昭通是云南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以朱提文化为代表的昭通文化，在云南文明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是滇文化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回望昭通这片土地，华夏文化在此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在与各民族的文化交往、交流、交融中生生不息。从“朱提”“乌蒙”到“昭通”，名号更迭的背后，是一条一脉相承、昭明通达的文化演进之路。

昭通文化博大精深、多姿多彩、神奇隽永，值得我们精心守护、潜心研究、用心传承。在这里，传统文化、红色文化、民族文化、通道文化、先进文化交相辉映、融为一体；这里镌刻着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进步的历史印记，蕴藏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实践、宝贵经验和深厚智慧；还有诸多历史谜团，等待着我们去探寻、去破解。

离开家乡47年了，昭通的变化太大了，需要我去重新认识。今后，我会以“阅读”读懂昭通，以“行走”体验昭通，以“旅居”感受昭通，以“研究”深耕昭通，真切感悟磅礴乌蒙、大美昭通的永恒魅力，讲好精彩的昭通故事，共享朱提千年文韵。

主持人：陈老师，您首次对杜宇的神话传说进行了史学解读，也对昭通秦汉至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开展了开拓性研究。那么，您如何看待昭通的历史文化？

陈孝宁：我非常认同张昌山先生对昭通文化的定位。昭通历史的开端，绕不开蜀王杜宇。关于杜宇的记载，最早见于西汉扬雄所著的《蜀王本纪》，书中“后有一男子，名曰杜宇，从天堕，止朱提”的记述看似是神话，实则是古人类迁徙的真实反映。先秦时期，云贵高原一带尚无明确疆界，杜宇带领部族迁徙至昭通坝子休养生息，后沿横江进入四川腹地，在灌县与当地母系部族结成联盟，最终抵达成都平原。杜宇部族进入成都时，正值金沙文明末期，其与三星堆、金沙文明的关系，目前学界仍在研究，这也是昭通历史的待解之谜。20多年前，我对杜宇传说做过普及性解读，如今已有相关专著和论文陆续问世，希望有更多人参与研究，共同解开这一历史谜团。

主持人：谢老师，您深耕昭通地方史、书法文化研究、金石勘察多年，在研究过程中有哪些发现和理解？

谢崇崐：昭通地处云南北大门，区位独特，历史底蕴深厚，是多元文化的交汇之地，既深受中原文化影响，又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这主要体现在4个方面：一是历史源远流长。昭通设县已有2000多年，是云南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孕育了灿烂的朱提文化，同时也是扎西会议所在地，诞生了罗炳辉、龙云、卢汉、姜亮夫等一大批杰出人物。二是文学艺术底蕴深厚。昭通是全国第5个“中国文学之乡”，形成了昭通作家群，书法、美术、摄影等领域人才辈出。三是建筑特色鲜明。古城内的陕西会馆、广东会馆等建筑见证了昔日商贸的繁荣，其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彰显了昭通包容开放的城市气质。四是烟火气浓厚。人文底蕴与市井生活相融共生，昭通人热情好客。

主持人：接下来，让我们通过短片聆听远在甘肃的国际敦煌学学者赵声良老师，对家乡昭通历史文化的研究与思考。

赵声良：昭通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从汉朝起，这里便是中原通往西南地区的重要通道，也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境内的汉碑、唐代关隘、东晋墓壁画都是极其珍贵的文化遗存，尤其是东晋墓壁画。昭通的文化资源极其丰富，一方面是珍贵的传统文化遗存，另一方面是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如黄连河瀑布、大山包等。昭通开展文化建设工作，既有深厚的底蕴为根基，也拥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主持人：吉老师，您通过研究考证，将昭通有生命活动的历史推算至600万年前，能否请您描绘一下600万年前的昭通是什么样的？

吉学平：昭通古猿化石及其伴生动物群的发现，是我国几代考古工作者探索人类起源的重要成果，也将昭通的生命历史追溯到了600万年前。600万年前的昭通，是现代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起源地之一，也是当时全球气候过渡阶段的“生物避难所”，大量出土的动植物化石便可印证这一判断。

主持人：杨老师，我们了解到，朱提故城与昭通古城并非同一概念，您长期在朱提故城开展考古工作，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朱提故城的历史与价值？

杨勇：朱提故城是汉武帝开西南夷后最早设置的朱提县治所，其存续年代从两汉时期延续至魏晋南北朝，后更名为“乌蒙”，最终定名为“昭通”，所以朱提故城也被称为“最早的昭通”。它是中央王朝在西南边疆设置行政建制的重要见证，也是昭通文化的根脉所在。

从2022年开始，我们连续4年在朱提故城开展考古发掘工作，目前已基本厘清城址的四至范围、保存状况，发掘出城墙、城门、城壕、城内建筑等遗存，其中部分发现为全国首次；城外则首次发现了云贵高原汉晋时期的相关遗存。考古工作不仅具有学术意义，还有社会功能。朱提故城作为朱提文化最核心的物化载体，未来我们可以将这些考古资源转化为文化资源、旅游资源，比如打造朱提故城主题公园，助力昭通文旅强市建设。

主持人：张老师，昭通文化在《云南文库》和《云南文化通史》中占据怎样的地位？它们对昭通文脉的传承又有何意义？

张昌山：《云南文库》是对云南从古至今的重要历史典籍、名家名著进行整理，并以简体字出版，让经典文化“飞入寻常百姓家”。《云南文化通史》已被写入今年的云南省政府工作报告和云南省“十五五”规划纲要。该书以云南文脉为主线，贯通云南文化发展全过程，全面吸纳各地的特色文化、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昭通文化丰富而精彩，从考古发现到人文积淀，都将成为这两部书的精彩篇章。

主持人：昭通的历史文化该如何活化利用？我们一起来听听赵声良老师对昭通文化发展的建议。

赵声良：昭通文化底蕴深厚，但知晓者甚少，核心问题在于研究不够深入、宣传力度不足。比如昭通的东晋墓壁画，早年受技术条件限制，临摹不够精准。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打光、数字化复原技术，应该重新进行精准临摹，并开展深入研究。孟孝琚碑作为云南最早的汉碑，相关研究成果却寥寥无几，甚至连本地的书法碑刻，如陈荣昌题写的碑刻，保存状况也不尽如人意。对文化的重视要体现在行动上：一方面要做好现有文物的保护工作，另一方面要培养一批专业人才，深入挖掘文物的文化价值，再通过各种方式传播出去。

主持人：张老师，地方文化的传承与传播，突破口在哪里？如何让更多人爱上家乡的历史文化？

张昌山：我认为地方文化的传播要从学校抓起，进而辐射全社会。从中小学到大学，都应加强乡土文化教育，让每个人都了解脚下这片土地，了解自己的家乡，明晰“从哪里来、根在哪里”。“家乡”可以是狭义的村庄、县城，也可以是广义的昭通、云南，了解家乡不仅是一份情感，还是一种责任，我们要让每个人都愿意把家乡的故事讲给全中国、讲给全世界听。

主持人：陈老师，研究昭通历史文化的意义何在？我们又该怎样更好地传承昭通历史文化？

陈孝宁：研究昭通历史，吃透杜宇文化是关键，由此可以了解古代昭通在西南地区的重要地位，以及它与四川的关系。昭通也是“中国汉洗之乡”，东晋时期的朱提汉洗畅销全国，甚至抵达当时的都城洛阳。昭通还是云南最早设置郡县、最早接受中原文化、最早使用铁制农具的地区。五尺道不仅是一条交通要道，还是中原文化输入云南的“文化脐带”，这也正是云南现存的唯一汉碑——孟孝琚碑出土于昭通的重要原因。孟孝琚碑虽为残碑，但其碑文已超越对墓主生平的记述，蕴含着对生死与社会的深刻思考。触摸这块碑刻，我们仿佛能听到历史的脉动。

传承昭通历史文化，核心是将历史资源转化为旅游资源。比如打造杜宇雕塑，使其面向北方，即杜宇入川的方向；围绕雕塑打造杜鹃公园，引种国内外优质杜鹃品种，镌刻历代咏杜鹃的诗词，让杜宇传说、杜鹃文化与昭通文旅深度融合，让这些历史符号真正成为昭通的文化名片，推动千年文脉焕发新生。

主持人：谢老师，您认为从美学鉴赏的角度，该如何欣赏昭通历史文化的美？又该如何拓展并开发这份美学价值？

谢崇崐：昭通历史文化的美，藏在汉晋以来的各类珍贵文物中。每一件文物都承载着远古时期的文化信息，是昭通历史文化的美学载体。欣赏昭通历史文化的美，要聚焦这些珍贵文物，深入挖掘其背后的美学内涵，开发其美学价值，既要将“金石气”等美学特质融入书法、绘画等艺术创作，更要将其转化为文旅、文创产品，让昭通历史文化的美被更多人感知、喜爱。

主持人：吉老师，您提到昭通的3个关键时间节点，这些节点使昭通历史成为人类起源和进化的重要区域之一，能否为我们讲解一下？

吉学平：这3个时间节点串联起了昭通的史前生命演化史，只是目前开展的研究工作较少，但它的研究潜力巨大。昭通的史前文化与汉晋以来的历史文化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昭通的文化底蕴。未来，随着政府重视力度的加大和考古工作的推进，昭通必将为人类起源和进化研究提供更多实证。

主持人：吉老师，昭通僰人悬棺是一大历史谜团，您在研究该领域的过程中有哪些发现？

吉学平：我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参与僰人悬棺研究。昭通僰人悬棺历史悠久，从先秦时期一直延续到明代，文化内涵丰富，是研究古代民族迁徙、文化融合的重要实物资料。通过基因解码发现，部分族群与昭通僰人存在较高的基因相似度，这一发现印证了昭通作为多民族共生之地的特质，同时也为当地文旅发展提供了研究支撑。

主持人：杨老师，考古发现朱提故城城门进深达5米，这样的规制反映出当时故城的规模如何？

杨勇：2023年，我们在朱提故城的考古工作中，全面揭露了西城门。该城门进深5米，门道宽约4.8米，其宽度符合汉代“两丈”的规制，是专门用于运输粮食的门道。从规制来看，它完全符合全国郡县一级城池的标准，保存状况从考古角度来看也相当良好。朱提故城城址南北长约230米、东西宽约175米，总面积约4万平方米，比中原地区同期的县城要小。原因可能主要有3点：一是当时昭通地处西南边疆，人口规模有限；二是受西南山地地形限制，建城只能因地制宜；三是朱提故城的核心区域是官府的办公场所和仓储设施，普通百姓的居住区域和手工业作坊均分布在城外。因此，朱提故城的整体规模并不算小。

主持人：张老师，红色文化是昭通重要的文化财富，您认为它对昭通的历史文化传统有怎样的影响？

张昌山：红色文化是昭通最宝贵的文化财富。昭通人民无人不知红军长征、扎西会议，无人不晓罗炳辉将军，红色文化早已融入昭通儿女的血脉。如果说传统文化是昭通的根脉，那么红色文化就是昭通的魂脉。长征途经昭通、扎西会议的召开，把昭通的名字写入了中国革命史，我们要保护好、传承好、讲好红色故事，将其融入思政教育、城市建设、文旅发展等各个方面，让红色文化成为推动昭通发展的强大精神动力。

文字由记者田朝艳整理

图片由记者韩兴国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