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 | 汉孟孝琚碑： 承载历史与文化的石书

在昭通古城昭阳文庙的碑亭中，一方镶嵌于墙壁的汉碑静静矗立，它便是被誉为“寰宇稀世之奇珍”“海内第一石”的汉孟孝琚碑。作为云南现存的唯一汉碑，这方历经千年岁月的碑刻，不仅是刻在石头上的史书，还见证了两汉时期中原文化与西南边地文化的深度交融，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鲜活佐证。

昭阳文庙里的汉孟孝琚碑保护亭。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五月，昭通城南白泥井村的农户马宗祥在梁堆取土修筑围墙时，意外挖出了这通上端残缺约三分之一的石碑。彼时的他未曾想到，这块本打算用作门槛石的残碑，日后竟会成为轰动金石学界的瑰宝。幸得马宗祥的表弟马正卫将此事告知其师胡国桢，又经胡国桢辗转联系前翰林院检讨谢履庄，这方汉碑才得以被妥善保护。谢履庄一行人实地考察后，依据碑式书风判定其为汉碑，随即将其运至凤池书院藏书楼（今昭阳文庙）保管，并撰写跋文记录出土过程，为后世研究留下了珍贵线索。经测量，此碑残高1.33米，宽0.96米，厚约0.24米，碑文为右起竖排隶书，现存260字。碑座刻有龟蛇纹样，碑侧尚存龙虎浮雕残画，碑文书法遒劲、文辞典雅，结构横扁安稳、拽脚有力，浑朴古茂的气韵尽显汉碑风骨。

汉孟孝琚碑的出土，给国内金石学界提出了两道亟待破解的难题，吸引了罗振玉、梁启超、杨守敬、于右任、方树梅等数十位硕学鸿儒著文考证。第一道难题便是立碑年代的判定，碑文中“丙申年，月建临卯”的记载，成为研究的关键线索。然而，在两汉时期的8个丙申年里，均无对应癸卯月的相关记载，这使得研究一度陷入僵局。

在白泥井村出土的汉孟孝琚碑。

书法大家杨守敬从碑文书风的角度展开研究，提出了此碑立碑于东汉和帝、桓帝时期的假说，并大胆提出“广宗以丙申二月卒，未必即以其年十月葬”的观点，为考证打开了新思路。昭通学者谢饮涧在此基础上，借鉴山东《鲁峻碑》“隔年安葬”的习俗，结合干支历法推算，耗时近10年考证得出结论：孟孝琚卒于东汉桓帝永寿二年（156年）丙申年二月，家人于次年十月在祖茔地西边起攒，至丁酉年十一月正式将其下葬。这一结论在干支纪年、史事记载、官制体系等方面均可相互参证，得到了学术界的广泛认同。

碑文缺损文字的补全，则是另一道难题。赵藩、陈荣昌等学者曾潜心研究，却未能取得突破性成果。谢饮涧历经10余年，摩挲碑刻、博览史籍，从碑体形制、碑文体例入手，引经据典拟补佚文88字，所补文字文辞雅驯、风格醇古，与原文气韵高度契合，由云龙曾评价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补全后的碑文完整地还原了墓主孟孝琚的生平：他是南中大姓孟氏子弟，祖父为严道君，父亲任武阳令；4岁丧母，12岁随父从官，饱读《韩诗》《孝经》，博览群书，以“比德于玉”自勉。优秀如斯，其父在武阳令任上为其纳聘蜀郡太守何彦珍之女，不料未及迎娶便英年早逝。其亲人将悲痛凝于笔端、刻于石上，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凄美故事。1937年，谢饮涧所著的《孟孝琚碑考释》正式发表，使得这方残碑的历史全貌得以清晰呈现，令学术界深受鼓舞、为之振奋。

作为云南现存的唯一汉碑，汉孟孝琚碑的史学价值不言而喻。它不仅让尘封的古代云南历史画卷再度舒展，还为研究两汉文风、书风的演变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佐证。其碑额、碑身、碑座的形制，与中原同期汉碑别无二致，文辞风格、书法笔意也与中原文化一脉相承。这清晰地印证了两汉时期中原文化向西南边地传播的史实，为研究云南古代文化史、民族史及滇蜀文化交融提供了珍贵的史料。

汉孟孝琚碑旧照。

与此同时，碑文中记载的孟孝琚生平也折射出汉朝由盛转衰之际知识分子的社会心理，让后人得以窥见当时的社会风貌与人文情怀。在书法史上，汉孟孝琚碑亦占据着重要地位。其碑文为方笔隶书，取势横扁、左右舒展，笔画瘦劲古朴，行格满密却不循规蹈矩，兼具篆隶韵味，清晰地展现了汉隶向今隶递嬗的痕迹。长久以来，书法界素有“南圆北方”的说法，而汉孟孝琚碑以遒劲方正的笔意，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梁启超曾评价此碑“可证汉隶、今隶递嬗痕迹，皆与书学有关”，盛赞其为“滇中瑰宝”“海内第一奇石”。

一直以来，汉孟孝琚碑的保护工作从未停歇。1945年，龙云出资为其修建保护亭，力邀吴敬恒老先生篆书亲题“孟孝琚碑”，包鸣泉撰写题记记录建亭经过，碑座还采用堆锦工艺展示文物拓片，构思精巧、独具匠心；1965年，该碑被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一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又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在昭阳文庙的古建筑群落中，这方汉碑静静矗立，默默诉说着两汉时期儒家文化传入边地的往事，彰显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生不息。

碑刻无言，文脉有声。汉孟孝琚碑从梁堆深处的偶然现世，到学术界的潜心考证，再到代代相承的精心保护，这不仅是一件文物的生命历程，还是中华儿女守护文化根脉的缩影。它如同一座桥梁，连接起中原与西南的历史，印证着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代代学者对地方传统文化的研究、坚守与传承。在昭通古城的古风雅韵中，这本镌刻在石头上的史书，仍在诉说着绵延不绝的中华文化，给后世留下无尽的思考与启迪。

通讯员：李霞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