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芒市丨蘑菇地照耀林间

蘑菇地照耀林间

文/李格桑

在我离开的那些日子里，会不会有人偷偷为我照料那一片蘑菇地。有没有人走向它？带它去见识人世间的烟火。

在已逝去许久的孩童时光，我曾独自拥有过一小片野生蘑菇地，在又高又深的森林。我在偶然间撞进一片密林，第一次遇见它。橙黄、橙黄的小圆伞，两个一家、三个一伙，小的倚着大的，像是潮湿地下烧出来的一个个微型太阳，黄色的光点缀在林间，一不小心将整片森林的落叶烧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我花了三年之久的时间来拥有那片蘑菇地。从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漏，到独自识别蘑菇，再到熟记不同地块蘑菇生长的时间。我循着母亲的脚印，再走一遍她曾走过的老路。我曾想，我会年复一年地采摘同一片地的蘑菇，撵下与母亲同样形状和宽度的生命轨迹。

每年夏季，从空中飘洒而来的几滴雨点滑过树冠的叶缝，缓缓跌落林间，哒—哒—哒，一声一声敲打地上的落叶层，让它转告沉睡的蘑菇地，约定相见的日子就要来临。于是，在等待了整整一年之后，我如约踏上既定的旅程，在刚刚好的时刻，在活蹦乱跳的雨点簇拥之下。我秘密地去采收那片蘑菇地，它也秘密地等我。路途中，总有人劝我放弃行程，已有人走进那片林子，满载而归。我默而不答，笑笑而过。我莫名有一种笃定感，它一定会在一遍又一遍地搜寻中让自己幸存下来，只为等待一位故人。

我为新生的蘑菇小心拭去碎泥和腐叶，斩断入侵的草根，为这片地守护安全故居。它们在盛年的时候跟我一同回了家，找食的虫子张开空空的嘴，趴在枯叶上发怔。我为那片蘑菇地偷走了衰老和腐败，对于这个秘密，我们都守口如瓶。我决意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将它交付给儿孙。

数百年来，这片森林里的风几乎是停滞的，里面的吹不出去，外面的吹不进来。老旧的风，一遍遍吹拂着这片森林，先将它吹绿，又将它吹黄，也将时光一并吹走。没有人知道，森林外面正在悄悄孕育一场风暴，虽然距离遥远，但仍有一缕接一缕偷跑的风，乘着黑夜潜入林子。渐渐地，外面的风在森林撞开了一个口子，四面八方的风蜂拥而入。最终，林里的风再不能固守原地，乱了阵脚，失了方向，呼啸着逃散而去。林子被新风占领了。而我，也被这股风吹出了这片森林，不辞而别。

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我无法想象那些蘑菇是怎样生长和腐落。有时我想，那块地也许早已空空，什么也没有了。有时又想，它年复一年空空地等待，等待那个音讯全无之人，等待那声踏响落叶的熟悉脚步声。似有似无的希望，是春天许给一棵枯木的诺言，下一年的新叶终未定夺，或许有，也或许无。

我失去了那片蘑菇地，蘑菇地也失去了我。我失去了很多我曾踏足或认真照料过的土地。我不断地从一块旧地走向另一块新地，把大片大片的旧地抛在了身后。

我们都曾以为，我们把对方给弄丢了，殊不知，我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彼此的气息和身影描摹下来，打包藏进记忆的一角，好为日后的相认留下可辨的线索。

许多年之后，那片蘑菇地追上了我，又或许是我停下了脚步。当我回身望去，那些我曾精心照料过现已荒废的土地，在我的身后连成一片故园，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开垦。我偶然间的一次回眸或是深情的凝望，让故园重又花繁叶茂、蝶影纷飞。

我生命中有一个永恒的夏天，一片蘑菇一直在那里静默无声地生长，永不腐落。我年少时曾无数次地采收它们。而今，我在梦中仍一次又一次地被带回那片故地，不断重复遇见它们，并将它们一一认领。我曾照料过的，也在照料我。我与蘑菇地之间的连接，像是一段解不开的奇妙缘分，风吹不散，雨打不腐。

那些我曾在生命中认真对待过的一切人、事、物，逐渐成为我人生中不可估量的一部分。泥土、庄稼、森林、蘑菇……这些都是我生命的珍贵养料，它们一点点筑成我的躯体，并决定了我穿行于人世间的独一无二的姿态。

我的朋友，我想说，虽然你生而平凡，但请你相信，你的存在并非暗淡无光，也非可有可无。就像浩渺无边宇宙中的繁星，每一颗都散发着独特的光芒，足以照亮一方天地。无需灯光的照耀，你本身就是光源，总会在不经意间投出一束独一无二的光，将他人包围在温暖的光耀中。你温柔的一言一语、有意无意的照料，在你看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正对自己、对他人产生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就像那些年、这些年，我和那片蘑菇地遥遥对望，在对方的生命中彼此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