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作家写云南 | 夏天敏：巧家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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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岭作家写云南——白鹤滩上白鹤起》一书中的第二篇精选篇章
《巧家印象》
夏天敏
云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对巧家的印象，具体地说，是从巧家马树红毡开始的。那时，我家有一张不知是清代还是民国时期的硬木靠椅，一张八仙桌，还有一张巧家红毡。

巧家红毡，又厚又软乎，最初是艳丽的大红色，时间久了，色泽渐渐消退，但也仅仅变成暗红色，变成暗红色后，色泽似乎永远不会再变，永远定格在暗红的色调中。从我很小的时候到工作，至少有二十来年了吧，基本就是这种不变色、不变形的状态。这种红毡又有简洁明了、大方雅致的图案，不是很烦琐的那种，也不是很潦草的样子，介于这两种之间，让人一眼就认定，概括、清晰、装饰味浓而不呆板，经过多少年的岁月，见证了多少风风雨雨，仍然清晰如昨，仅是色泽暗淡了一些。

在我们家，父母对这硬木椅子和巧家红毡很是珍爱，他们不允许我们把坐毡拿来放在草墩上，更不准拿来放在地上。他们也不会轻易洗涤，说羊毛毡洗多了会板结。有的时候拿到门外用鸡毛掸的柄拍一拍，拍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唯恐拍疼了似的，拍的时候会有一阵灰尘，拍完更加柔软。有时也会洗，一年也就是快过年的时候大洗，连同衣物一并洗一次，洗完晾干，似乎比原来更清爽，更柔软了。

我们都很喜欢这坐毡，父母不在时我们会各拿一个放在地上当成座椅，并且会拉住一角移动，当成战马在堂屋里追逐，被父母发现后总免不了一顿责骂，尽管遭遇如此粗暴的蹂躏，坐毡除了脱了一些毛外依然完好如初。由此可见，巧家红毡的质地是何等的好。

昭通有条不大的巷子叫毡匠街，街因毡匠而得名，可见这条街过去是有毡匠的，并且不止一家。毡匠街的匠人不仅制作羊毛毡，那种用粗羊毛、细羊毛和绒的羊毛混合制作的睡毡，我家也有一床的，结实、抗寒、防潮。匠人们还制作羊毛披毡，羊毛披毡工艺更复杂，像大衣，有条纹，将脖子处的绳子一系，羊毛披毡收拢，就成了圆筒形，既保暖又防雨、防潮，是牧羊人和山区群众最爱的保暖物件。下雨、下冰雹披在头上，再大的风雨冰雹也无大碍，休息时往地上一铺，地下的湿气被阻隔，坐在上面或者躺在上面既舒服又无湿气侵袭。其他的还有毡褂、毡帽之类，似乎还有制作巧家红毡的，时间久了我已无法确认。但我小时候爱看热闹，去看过工匠们的制作，对他们制作的全过程还缺少深入的了解。

巧家的红毡其实是马树红毡。马树镇海拔2400米，是典型的冷凉地区，这里生态极好，马树湿地区域面积403公顷，云南松、高山松和华山松以及其他植物生长茂密，草甸、草场分散但面积很大。自古以来，巧家马树的畜牧业就十分发达，为巧家红毡提供了充足的羊毛。巧家红毡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形成了独特的工艺，红毡全部用粗绵羊毛，经过弹、铺、揉、画、煮、洗、晒等多重工艺，制作成坐垫或地毯等日常物件，非常好看又很喜庆，特别防潮保暖，十分实用。红毡上的图案做工十分讲究，也是最考验毡匠技艺的，由工匠先在毛毡上用面粉加染料调制出颜料，再一笔一画精心绘制图案，绘好后要晾晒数日定型，再在盛满红色染料的大铁锅中高温蒸煮定色，最后把面粉清洗干净后，就呈现有图案加大红底色的红毡了。

巧家马树红毡，过去是有钱人家的标配，但凡稍有资财的人家都会购买一张红毡坐垫，更有钱的人家则会购买巧家马树的地毯，这种地毯色泽艳丽，十分喜庆，在地板上一铺满屋生辉，既保暖防潮，又柔软舒适，十分耐用。

盼望做工精细、工艺独特、美观大方、舒适耐用的巧家马树红毡被发扬光大，走出昭通，走向全国。

鹦哥渡

早就听人说起过巧家的鹦哥渡溜索，并且看过相关的图片资料。从图上看，溜索系于高山峡谷之间，江面的悬崖刀劈斧削，云雾蒸腾，溜索下江水滔滔，急流湍飞，翱翔蓝天的雄鹰紧贴江面飞翔，画面让人惊悚而赞叹，面对画面心生羡慕，什么时候能抵达现场，亲自领略鹦哥渡的惊险，也是人生一快事。

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应邀去巧家采访，那次是没有到鹦哥渡采访安排的。跟朋友讲了想去的想法，朋友欣然答应，说是该去的，不去鹦哥渡，你对巧家的大山、大水、大峡谷就没有深刻的理解，对生活在巧家这块土地上的人更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巧家人的淳朴善良、坚韧不拔、顽强刚毅是这块土地赋予的。

那时的路还没修好，公路沿江而行，路窄且弯曲，随形附势，依江而筑。汽车一路颠簸，犹如船行江中。两边的大山，势如巨大屏障，摩天接地，气势磅礴，让人心生敬畏，感慨人之渺小，但就在这样的大山上竟然点缀着村庄，你只要看见有绿树环合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家居住，我感慨于大山子民的坚韧，在这么陡峭的大山上，千百年来也有人在此繁衍生息。他们像岩羊一样行走于山间，更多时候还要负重而行，下一趟山就是一整天，这得有多大的勇气、毅力和耐力呀！

鹦哥大桥建成通车，被誉为“亚洲第一高溜”的鹦哥溜索已成回忆

沿江的大山大抵如此，我是去过昭通炎山的，只是那里的山是钢蓝色的，雾霭一片一片系在山腰上，有时大雾弥合，就只见海涛似白云，奔涌着排闼而来，惊涛拍岸，骇人心魂。尽管如此，云雾散后，依然看得见炊烟人家。我曾听说住在炎山峭壁上的人家，房屋紧贴崖壁，房子后是窄小的院坝，院墙下是万丈深渊。杀年猪时，猪一挣扎就会跌下深渊，主人家呼朋唤友去岩下寻找，能找回的仅是几块摔碎的肉。巧家山上的临崖人家，想必也是如此。朋友说大山里的人，有不少一辈子没进过县城，有的老人一辈子连乡镇也没去过，交通之难难于上青天。值得庆幸的是，不少村庄因环山公路修通，人们已可以坐上汽车下山来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了鹦哥渡。伫立江边，我立刻被这里的险峻、雄奇震撼住了。作为昭通人，也走过昭通的不少大山大水，但鹦哥渡之雄奇、惊险却是叫人惊心动魄的。江边的大山拔地而起，山顶高耸天际，雾霭轻拂，刚柔相济，让人产生紧迫感的山因云雾而减缓，江对面，依稀见到人家参差、绿树环合、房屋沿山而上，再高处就被雾霭遮掩，时隐时现，宛如仙境，村里有犬的追逐，有鸡的鸣唱， 一派生机勃勃。

桥头有一座孤零零简陋的房屋，应是控制溜索的机房吧。靠近江边，让人惊骇、惊叹、惊奇的画面出现了——一条横跨金沙江两岸的溜索，溜索下面吊着一个溜箱，距江面260多米，跨度440米，溜索下面江水滔滔奔涌而来，江两边山岩巨石嶙峋，云雾似乎飘浮在溜索下，苍鹰在江面上游弋。人会立即胆战心惊起来。胆小的真的会脚腿抽筋，如果掉下去，那就没有如果了，你可以想象出若干种场面。

还好我不恐高，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同行的女士却面色惨白，甚至抖了起来，我们不敢嘲笑，况且她还有恐高症，将她安排坐在江边。我们正准备登上溜箱，突然出现一行人，他们抬着硕大的电视机、洗衣机等物，上面还贴着大红的“喜”字。他们在江边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江边峡谷里格外响亮，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办喜事。我们为他们让了道，他们却执意要请我们先走，争执之下，为首的长者为我们散了烟，说恭敬不如从命，他们先走了。他们抬着洗衣机、电视机进入溜箱，随着一声呼叫，溜箱缓缓移动，渐渐地抵达对岸，接着返回来，将剩余的人载走。

我们7个人，溜箱足够载，站在溜箱上，我思绪飘飞，心潮起伏，第一次坐这么高这么险的溜箱。望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江面，我心里知道是安全的，但仍然有出于本能的恐惧。这仿佛是浮在天际的道具，头上是蓝天白云，身边是刀劈斧削的大山，脚下是湍急的飞流，人仿佛是在天际，仿佛是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真是此去经年，应是人间无数，除了惊险和刺激之外， 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大千世界，茫茫人海，真没有多少人能坐上这座亚洲悬空最高、跨度最长的交通客运溜索。人生一场，也不枉有此一行。

行至中途，溜箱有些下沉，还有微微的震颤，胆小的人恐怕会发出惊叫声，我们一行人都是在高原长大的汉子，本地人更是沉稳如常。我在颤动中有一种伸手可摘星辰的感觉，江风吹拂，雾霭流动，对面景物犹如海市蜃楼，亦真亦幻，亦仙亦凡，让人心生欢喜，不知今夕是何年。

抵达对岸，见到了掌控溜索的中年汉子，他脸庞黝黑，饱经岁月和江风雕琢的他犹如一尊石像，沉稳刚健而有力。和他攀谈，始知是他和九户村民在1999年集资架设的溜索。这位名叫蒋世学的农民朴素而机敏，胆大而心细。世代居住在这一带的村民，苦于两岸大山之陡峭，金沙江之凶险，出行之难难于上青天，要走出大山，只得沿着悬崖峭壁的缝隙，像猿猴、山羊一样手脚并用，艰难而行。需要爬上几十公里才能到茂租镇街上，村民要出售的农副产品要卖出去，更是比登天还难，山区农民养的猪根本无法把活猪卖出去。我曾看见十来个村民轮流抬猪，他们用竹竿做成滑竿把猪绑在上面轮流抬，但在这里却根本无法使用，只能杀了背着出去。这些山路人走都十分艰难，如果背上沉甸甸的东西要攀缘悬崖峭壁，其艰险可想而知。我知道山区的农民生活的艰辛，生了一般的病还好些，得了重病、急病，抑或是意外事故，那只能由村里的青壮年全部出动，或背或抬，送往镇上的医院。很多时候路上一失足就命丧黄泉了，没有及时的医疗救护，耽误了治疗，也是很难活下来的。

使人望而生畏的是金沙江天堑。金沙江是条桀骜不驯的江，江水既深且急，急流之下暗礁林立，飞流湍急，具有巨大的冲击力，硕大的牛一入水，就会被急流飞卷而去。

居住在这里的村民蒋世学、胡世凯等人，目睹了横渡金沙江的艰险，目睹了遇到急事不得不冒险过江的人，不时总会有人出事，或丧命于急流险滩之中，或被冲到下游，遍体鳞伤，命悬一线。他们为大家着急也为自己着急，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在江上架一座溜索，资金不够，9户人家倾其所有集资，没有图纸，不会设计，他们请教能人，反复摸索，终于在滩险流急、深不可测的江上架起了溜索。溜索采用平行的两根直径60毫米的钢索作为索道，中间固定一个自行设计焊接的、能载人载物的溜箱，用1根直径12毫米的钢丝绳作为动力引索，溜箱能载重1吨多，1999年9月竣工使用，溜索离江面260多米，跨度440米，采用电动机和柴油机双动力牵引，是目前亚洲悬空最高、跨度最长的渡河工具。

2018年，一座崭新的气势恢宏、结构完美、功能齐全的大桥——巧家茂租鹦哥大桥建成投入使用，从此结束了两岸出行难的交通问题， 一桥飞架两岸，影响巧家人民世世代代的交通问题，终于得以解决。

鹦哥渡溜索像个垂暮老人，静静地横卧于两岸，但它并不寂寞，被保留作为旅游探险体验项目。它经历的历史沧桑、岁月变化和为两岸群众解决渡江困难的过往，仍然深深地刻在两岸群众的记忆之中。

来源：云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