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乌蒙山居

在滇东北地区的乌蒙山麓，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穿行于一片葱茏之中，在绿意深处寻找童年山居的印记。入林的石砌小路比记忆中窄了许多，青苔铺陈其上，落叶一片挨着一片，脚踩上去，一路沙沙作响，像是时光的低语。

目之所及，这熟悉中透着几分陌生的景象，承载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院，都让我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与热爱。

林深处的小户人家，四周翠竹环绕。朱红色的小木屋上覆着青黑色的瓦片，远处碧色林海中，几缕炊烟缓缓升起。东风拂来，院落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温润的粉红间点缀着嫩绿的新芽，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远处的柳絮，宛如片片零落的流云，成群结队，仿佛要模拟一场正月里曼妙飞舞的雪，洋洋洒洒，直扑向一扇扇木花窗。

莺飞柳舞，细草纤纤的绿茵间，漾着几分清明时节特有的酒意。山花开得正盛，点点黄、白、红、紫肆意铺展，一阵清风吹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踏着青石板来到房屋侧面的小平地，苍苔覆石，清溪缓缓流淌，裹挟着远山一路的繁花，直扑溪中的圆石，顿时水珠四溅，一朵朵洁白的水花次第绽放，“哗啦啦”的水声清脆悦耳。晨光斜照，山涧的流云悠闲地走过，竹影婆娑，林泉清幽，这灵动又静谧的山水意趣，正向着碧海深处延伸。

明月如薄纱般笼罩着小木屋，月光在院落里投下一道界线，一半是清辉，一半是夜色。夏夜闷热，我们向来不爱待在屋里，大多敞着门，一家人搬出小木凳，围坐在院中的葡萄藤架下纳凉，闲聊着田间地头、邻里家常的趣事。爷爷奶奶的手里总拿着一把棕榈叶缝制的圆形蒲扇，红色的扇边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挥动间，扇起的凉风替代了电风扇的嗡鸣，也赶走了扰人的蚊虫。

我们几个孩子，总爱挤在爷爷奶奶身边。他们也乐意与一帮孙儿做伴，在不经意的絮语中，把过往的故事娓娓道来。孩子是最好的听众，老人是最耐心的讲述者，有讲有听，有说有笑，彼此陪伴，互相温暖，在这山村宁静的夜晚，汇聚成朴素而深沉的温情。

山风清朗，月色安宁。澄澈的月光洒在四周的竹叶上，仿佛满树银光闪烁。那时的我们哪能坐得住，被夜里四处飞舞的萤火虫吸引，围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捉到萤火虫，便放进风干的白萝卜壳里，做成一盏盏天然的“萝卜灯笼”，微光摇曳，笑声在小院中久久回荡。

好雨知时节，润物细雨如帘珠般淅淅沥沥落下，雨线笔直，打在青黑瓦片上，顺着屋檐汇成细流，与山间奔涌的溪水一同汇入江河。大雨嘈嘈，细雨切切，落在荷塘里，落在竹林中，落在青石板上，一场雨化作一层轻纱似的薄雾。雨后的石阶格外清新，山林清音四起，竹声如曲，鸟鸣虫叫此起彼伏。雨一停，隔壁田里的鱼多得快要漫出来，我们赶忙提着渔网去捞；若是遇上太阳雨，则是采菌的好时候，还得往山林里跑一趟，满满一篮的收获，总不会辜负这一路的跋涉。

秋，是叶子的“春天”。经霜之后，层林尽染，不再是单一的绿，而是一树树的斑斓，如同繁花在秋日里再度盛放。农忙时节，爷爷戴着草帽，背着竹制大背篓，手里牵着相伴多年的老水牛，步履安然。渴了，便俯身掬一捧路边的山泉水；累了，就在路旁的大树下歇脚，山水林音相伴，亦是一种惬意与满足。夜幕在黄昏的余晖中缓缓落下，天色渐沉，爷爷归来时，手里从不会空着——一手牵着牛，一手提着我们最感兴趣的鸟蛋，或是童年最爱的野果。

冬日里，农事渐少，闲暇颇多。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锅里咕嘟作响，煮着一家人爱吃的火锅菜，热气腾腾，暖意融融。雪如盐白，又似鹅毛般轻盈，一夜之间便覆盖了山川田野，将世界染成一片洁白。大冷天里，谁也不愿出门，奶奶却一本正经地说：“冬天收获可多了，雪地里能捡到出来觅食的小鸟；野兔冷得跑不动了，就把头埋进雪里，等人像拔萝卜一样把它拎出来。”我们几个孩子信以为真，一脸兴奋地跟着她出了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我们的脚印如同一串串相和的音符，踩在雪上发出窸窣声响。山野清寂，天地空明，我们虽然空手而归，却在这一过程中收获了无可替代的安然与快乐。

岁月流转，热闹在时光中渐渐沉淀。在乌蒙山的小村庄里，从村头到村尾，一花一树、一屋一院与人的交集，依然在我心中延续着未尽的情、未说完的话。四时轮回，山水常青，不变的是人们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守护。乌蒙山色，不仅是一幅静美的自然画卷，还是刻在村民灵魂深处的质朴乡愁，更是一代代人扎根大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家园。

作者：吴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