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洋瓜映情外公爱意绵延

在厨房的角落里，不经意间，我瞥见了几个洋瓜（佛手瓜）。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悲伤的往事。

这些洋瓜，是两个月前我去探望外公时，他拿给我的。当时，外公虽已在病中，却依旧面带笑容。如今，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看着眼前的这些洋瓜，外公的音容笑貌刹那间涌上心头，我的心像被潮水漫过，浸满了无尽的悲伤与绵长的思念。

在缺水缺土的困境中，这些洋瓜硬是熬过了整整两个月。它们仅凭着微弱的光，从母体中汲取维持生存的养分，竟在顶端悄悄冒出了幼芽。那蓬勃向上的姿态，宛如一曲无声的生命赞歌，我被这种顽强的生命力深深触动。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移栽到花盆里，满心期许着它们能熬过寒冬，待来年春暖之际，焕发出勃勃生机，肆意生长。到那时，我一定会学着外公当年的样子，用同样的耐心与细致去照料这些洋瓜。我会为它们搭建架子，让其藤蔓自由舒展；我会化身忠诚的卫士，驱赶那些企图侵扰的虫子，护其安然生长；我会温柔地整理它们的藤蔓，就像在梳理一段段珍贵的回忆。每次望向它们，我总觉得外公从未真正离去，他只是化作了一缕温柔的风、一抹温暖的阳光，以一种静谧而深沉的方式，始终陪伴在我身旁。

小时候，外公家的墙角长着一蓬洋瓜藤，远远望去，就像一帘绿色的瀑布。它们的藤蔓层层叠叠，看不到明显的枝蔓，也瞧不见根系在哪儿，就这么恣意地生长着。外公说，这些随手种下的洋瓜，依托矮墙和架子肆意地向上攀爬，枝叶遮蔽了斑驳的瓦片，给老屋增添了几分生机。

每到夏天，满架淡黄色的小花可热闹啦！它们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蜜蜂循着香味，嗡嗡嗡地飞过来采蜜；蝴蝶也被吸引，在花丛中翩跹起舞，像是在和花儿玩游戏。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哪能错过这般趣事，一个个像小侦探似的，在藤架下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一心想找出大自然藏起来的宝贝。

秋风簌簌，满架的洋瓜轻轻晃荡起来，沙沙作响，仿佛正朝着我们开怀大笑。外公在一旁大声地说：“你们想摘哪个就摘哪个，随便挑！”那时的我个子还小，要够到藤架可不容易，得使劲儿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外公摘下两个鲜嫩的洋瓜递给外婆，只见她利落地削去外皮，清洗干净后对半切开，再切成均匀的薄片。待灶上的铁锅烧得滚烫后，加入两勺混合油，随即放入干辣椒与蒜末，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待干辣椒红亮微卷、蒜末泛起金黄时，倒入洋瓜片，再放上适量的盐和花椒面，翻炒之间，洋瓜散发出质朴的香气，一道家常美味就此诞生。

外公曾说，洋瓜藤冬天枯萎，夏天繁茂，只要根还在，来年必能再度焕发生机。那时的我哪懂这些草木智慧，只惦记着跟外公去赶集卖洋瓜。村里种洋瓜的农户不多，所以外公的洋瓜格外抢手。熟人来买，总有一番推让，外公的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吃亏，还会额外塞些洋瓜到对方的背篼里。在这样的礼尚往来中，我倒成了最大的“获利者”：手里和兜里全是顾客送的橘子、香蕉、米花等。卖完洋瓜，外公便会带我去供销社逛逛。买了盐和红糖后，他总不忘给我买上一把水果糖。那时，1角钱能买10颗水果糖，2分钱就能买到1个又大又甜的柿子。

一生勤劳节俭的外公，无论身处何地，总能将荒废的土地开垦成菜园。他的地里永远绿意盎然，即使是沟坎边角也从不放过，随意撒下几颗豌豆和蚕豆，来年我们总能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外公当年随手种下的薄荷，如今已蔓延了半个沟渠，只是再也没有一株，能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递到我手中了。拂去电动三轮上的灰尘，驾驶位空荡荡的，我的心也像被掏空了似的。原来真正的告别从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当你回到他生活过的地方、触摸到他曾经用过的物品以及推开门喊他时却无人应答的空寂。

那天送走外公时，全村人都来了。大家都说外公是个好人，可他的一生又岂是这朴素的几个字能概括的？从小，外公就对我们说：“儿多母苦，你们的母亲养育7个子女实属不易。”他总是嘱咐我们要听母亲的话，多替母亲分担家务——这份教诲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担当。赶集卖洋瓜时，外公对每个顾客都念叨着“称平斗满”，可他的秤杆永远翘得高高的，宁愿自己吃亏，也从不占别人便宜——这份实在教会了我诚信。外公常说，村子是他的根，乡亲们是他的亲人，因此他总是与人为善，逢人就笑——这份宽厚教会了我善良。外公一生勤劳节俭，攒下了丰厚的家底，临终前还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曾给儿女添半点麻烦——这份坚韧教会了我责任。

外公虽然离开了，但他一生的爱就像洋瓜的根系，深深扎在儿孙们的心里。他的离开不是终结，而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我们会带着他的精神与品格继续前行，成为家族传承的力量源泉。正如他生前所期盼的那样，我们将会成为这片土地上蓬勃生长的洋瓜，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通讯员：李才蝶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