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桧溪，岁月深处的眷恋与回响

桧溪，是刻在我生命年轮里最深的印记。30多年前初来乍到的青涩模样与岁月里的酸甜苦辣，早已化作血脉中的江河，在记忆深处奔涌不息。每当夜幕低垂，那些被时光打磨过的往事，便如金沙江边的鹅卵石，在记忆的浪潮中熠熠生辉。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清晨，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从永善县城踏上前往桧溪的旅程。老式客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我的心也随着车轮的转动越发忐忑。那时的桧溪于我而言，是一张未被书写的白纸，没有丝毫轮廓。当双脚终于踏上这片土地，望着陌生的街道，一种举目无亲的孤独感瞬间将我笼罩。我拖着疲惫的步伐，一路询问，一路张望，终于找到了栖身与工作之所。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大概不会想到，脚下这片土地将承载他半生的悲欢。

桧溪，早已成为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安身立命、娶妻生子，从青涩走向成熟。我曾无数次漫步在街头巷尾，触摸石板的温度，聆听江风的私语，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

桧溪，宛如一颗镶嵌在金沙江畔的明珠，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隔江相望，独特的地理位置让它兼具川滇两地的风情。走进桧溪，仿佛踏入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时光隧道，浓郁的川南韵味扑面而来。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川戏和评书在这里风靡一时。那时候，街道旁的茶馆是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里，八仙桌、长板凳整齐摆放，茶香与瓜子香交织弥漫。人们盘腿围坐，泡上一杯浓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全神贯注地欣赏川戏里精彩绝伦的变脸表演。一张张脸谱在瞬间变换，令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而听评书更是一场奇妙的视听盛宴，说书先生手持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便将众人带入一个跌宕起伏的世界。他时而激昂慷慨，讲述着英雄豪杰的侠肝义胆；时而轻声细语，描绘着儿女情长的缠绵悱恻；时而语气急促，营造出紧张刺激的战斗氛围。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台下的听众或眉头紧锁，或开怀大笑，或紧张得屏住呼吸。每当说到精彩处，说书先生便突然停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总能让人意犹未尽，在频频回首中不舍离去。

桧溪集镇宛如一本厚重的历史书，街道狭长幽深，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自清朝嘉庆年间形成集市以来，这里便商贾云集，热闹非凡。凭借着地处川滇两省五乡接合部的独特优势，桧溪人自古便展现出非凡的商业智慧。在交通不便的年代，他们靠着坚韧的毅力，人背马驮，沿着崎岖的山路，或是顺着奔腾不息的金沙江水，往返于桧溪与宜宾之间。他们将本地的花椒、魔芋、竹笋等农副产品运往宜宾，又把宜宾的食盐、烟、酒、糖、茶、布匹等带回桧溪。一路上，风餐露宿，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但他们从未退缩，凭借着勤劳与智慧，过上了殷实的生活。桧溪人的性格也如同这里的山水，独特而鲜明。他们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即便发生争执，也只是唇枪舌剑，绝不轻易动手。而桧溪的女性，更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们性子泼辣，心直口快，说话从不藏着掖着。在那直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在生活中，她们总是热情地帮助他人，让人倍感温暖。

漫步在桧溪街头，古老的历史遗迹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清朝年间，这里是彝族“安土司”的领地，土司权势滔天，掌控着一方生杀大权。如今，安家衙门虽历经岁月沧桑，但四合天井的建筑格局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在默默讲述着当年的威严与荣耀。老街背后的土司古墓和一字排开的安氏“望柱”，更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古墓高大宏伟，雕梁画栋，镂空的石刻工艺精美绝伦，每一处纹样都栩栩如生，展现出工匠们高超的技艺。碑联与碑文苍劲有力，不仅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还彰显出书法艺术的独特魅力。尽管岁月的风霜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威严与气势仍然不减当年，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被列为县级文物加以保护。

在桧溪左侧，一座雄峻险奇的山峰耸立云端，它便是“人头山”。这座山不仅以其独特的自然风光引人注目，还因一个凄美动人的传说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相传在很久以前，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触犯了天规，天神一怒之下施法将两人拆散。青年被封印在金沙江右岸，化作半山腰处那张天然形成的岩石人脸；少女碧幺姑则被封印在左岸四川的悬崖上。从此，这对恋人只能隔江相望，永世不得相聚。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人头山增添了无尽的浪漫与忧伤。山上的“人脸”随着季节的更替而呈现出不同的模样。春夏时节，草木繁茂，郁郁葱葱，“人脸”在绿树繁花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宛如一位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仿佛正在回味着当年甜蜜的恋爱时光；而到了秋冬时节，草木凋零，枯叶纷飞，“人脸”仿佛也染上了哀愁，愁容满面，老气横秋，让人看了心生忧伤。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人头山始终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凝视着桧溪的沧桑巨变，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兴衰荣辱。

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改革开放的春风为桧溪带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桧溪人凭借着敏锐的商业头脑，抓住机遇，积极投身商海。一时间，街上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市场一派繁荣景象。许多人不再满足于本地市场，他们拉着农副产品走南闯北，四处寻找商机。下宜宾、到重庆、去成都……足迹遍布全国各地。随着经济的发展，桧溪的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栋栋老旧危房逐渐被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住宅取代，街道变得更加宽敞整洁。

而向家坝和溪洛渡两座水电站的修建，更是为桧溪带来了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因“一肩挑两站”的独特区位，桧溪一时成为备受瞩目的焦点。为了支持水电站建设，许多临江而居的集镇居民舍小家为大家，成了库区移民。

如今，这里一幢幢楼房拔地而起，街道纵横交错，绿化、亮化与美化工程同步推进，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形成了一条热闹繁华的桧溪集镇大街。与此同时，老旧小区也在不断翻新改造，曾经低矮破旧的串架瓦房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美观的现代建筑。两座水电站的建设，不仅让集镇焕然一新，还极大地改善了交通条件。溪洛渡水电站二级专用线与南佛公路在这里交会，形成了四通八达的路网；桥梁卧于江上，南北通达，让桧溪与外界联系得更加紧密。

今天的桧溪，早已今非昔比。辖区内的强胜、源胜、永胜、得胜等村民小组，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奋勇前行、各展风采。永胜、得胜的订单花卉种植规模不断扩大，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不仅美化了乡村，还为农民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强胜车萝卜的葡萄、马草湾的枇杷、毛草坪的猕猴桃，品质上乘，声名远扬，远销各地；源胜金沙的脐橙果鲜味美、皮薄肉厚，深受消费者喜爱。特色产业的蓬勃发展，让乡村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田间地头瓜果飘香，绘就了一幅安居乐业的乡村新图景。簸箕村大板厂，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林木葱郁、空气清新，既是一个天然氧吧，也是桧溪人民珍视的“金山银山”。这里秀丽的风光、别致的景色，吸引着众多游客前来观光旅游，令人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傍晚时分的永尊广场，是人们休闲、观光、娱乐、集会的好去处。老人们悠闲地跳着广场舞，孩子们嬉笑玩耍，年轻人则坐在长椅上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回荡在广场上空。沿江打造的湖堤花园，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漫步湖边小径，微风吹拂，送来阵阵花香。极目远眺，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宽阔的江面上，轮船缓缓驶过，悠扬的汽笛声仿佛在诉说着桧溪古老的故事，又像在为这片充满魅力和希望的土地奏响一曲激昂的赞歌。

作者：粟明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