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昭通·群山丨《南风》杂志主编冉正万:仿佛有光

2019-02-21 11:04 来源:昭通日报

1938年,石林兵工厂从广西北迁至贵州省桐梓县天门河,改名41兵工厂。为了更快、更长久地给抗日前线提供枪支弹药,兵工厂决定在天门河修建水电站,电站由清华大学、东北大学、西北大学、浙江大学联合设计。两台水轮机由美国勒菲尔公司生产,配有该公司制造的手动和电动两用HR型调速器。发电机由美国奇文公司生产,配有奇文公司制造的继电保护和控制屏。这些设备由陈纳德的飞虎队运输,一位美国空军少将亲自驾机经过著名的驼峰航线空运至昆明,后经滇黔公路翻山越岭运抵桐梓。

天门河水电站于1939年开建,1945年首台发电机发电。这是贵州第一座水电站。此前,贵州乡民说到电,指的是闪电和阴电。闪电是雷公发怒,阴电是中邪、身体突然不舒服,就是被阴电击中。天门河水电站输送出来的电,无疑是现代工业文明在西南山区擎起的划时代的火把。

但直至2010年,距天门河水电站几十公里的偏远乡村仍没有电,照明是用煤油灯。2010年后,这里终于架起电杆,向高山峡谷里的人家输送电力,这种电被称为“月母子电”( 所谓“月母子电”,就是刮风、下雨、打雷要停电;太阳大了,旱、冻的时间长了也要停电,就像“月母子”一样经不起风雨)。2017年,经彻底改造,“月母子电”才变成正常“成年男子电”,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雷。

从1945年到2017年,有人从自然条件、个人命运去找原因,但我认为,自然山川不是为这些穷人专设的,偏远乡村也并非一人居住,少的地方几十人,多的地方上千人,显然不是某个人的命不好造成的。命运不好的人,放在皇城脚下照样倒霉,但成百上千的人遭受同样的苦难,只能追问整个社会。

就风景而言,寂寥的仙人山巍峨而不失秀丽,值得胸怀高远的人攀登。置身大山之上,大自然的造化让人敬畏。让人惊讶的是离繁华的遵义市50公里外,竟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清凉世界。仙人山矗立于桐梓县官仓镇与遵义市汇川区之间,海拔1800多米,相对海拔1000至1200米。整座大山莽莽苍苍,山顶上是一座座小山,仿佛丘陵。站在老庙后的小小山尖上,可以看到桐梓县城,林立的高楼像藏在洼地里的方糖。仙人山的仙人伸出巨掌把它抓起来,放在手心里不过浅浅半窝。一到山上就感到凉风习习,继而觉得有点冷,穿短袖吃不消。种在山脊上用于发电的风车,近看像个巨人,正是堂吉诃德单枪匹马想要干掉的那个家伙。云雾移来移去,移到有风车的地方,风车像在天上旋转,不疾不徐,不是为了发电,是云端里的仙人在磨面粉。山上有成片方竹,由于没人管理,竹子又细又密,大点的动物都钻不进去。不被人看中,于是拼命繁殖,以此维护可怜巴巴的自尊。秋天,野花有黄色和紫色两种,紫色有点谦虚,稀疏地分布在野草丛中。黄色常常成片,花朵有耀眼的光芒。风景这边独好,家在官仓街上的郑先才为此写了首诗:风清始觉矮云霞,钟声入耳觅仙家。世人只知春去矣,不识此处乱飞花。先才老师60多岁,当过篾匠,当过校长,在《今古传奇》上发表过多部作品。仙人山是他从年轻时起就每年必爬的山,现在仍然乐于攀登。桐梓电视台的张维则说了一句谚语:山大遮不住太阳,牛大轧不死虱子。意思是如果不适宜人居,山再大也没用。

看风景、避暑,仙人山确实是好地方,但不适宜人住。

比山顶海拔低200米的沙坡,大部分是姓杨的苗族,只有一家姓祝。祖上于民国时期来此,距今不到100年。其时,沙坡有纸厂,是黔军102师师长柏辉章的家产,杨姓兄弟为了躲拉丁派款,跑到纸厂给柏家当工人,烧石灰、碾纸浆,没有机械,全凭手工。说是纸厂,其实就是一个大点的作坊。后来纸厂迁到山脚,兄弟俩留在山上,搭窝棚,开荒种地,虽然穷,但人丁兴旺,现今有4代40多口人了。

住在山上与其说穷,不如说是艰苦。穷可以改变,艰苦改变不了。仙人山不可能因为你辛苦就变矮一点,平一点。陶开婌的婆婆说,以前卖笋子,天黑出发,走到遵义县沙湾镇混子场,天刚亮,卖掉笋子走回沙坡天已黑。山高路险,只能背25公斤左右。去桐梓县的官仓要近一点,下去3小时,上来5小时。但笋子在官仓卖不了好价格,宁愿辛苦背到混子场,两头摸黑,多赚点钱买盐巴。

山坡上芳草萋萋,但并不适合养殖。陶幺妹养过40只羊,冬天里冷死了30只。在羊圈里挂200瓦的灯泡给羊取暖,还是死了。200瓦很亮,对于冰凉的圈舍,却达不到加温的效果。山上最适合种植的是包谷和土豆,今年改种高粱,发现高粱比包谷怕冷。热情的高粱喜欢阳光灿烂,温柔的包谷可以随遇而安。眼看高粱要减产,陶幺妹无奈又心焦。

杨氏第2代住的是茅草盖的土墙房子,比窝棚强多了。第3代住上了瓦房或平顶的砖房,比山下的砖房稍微逊色一点,但比茅草房好得太多。陶幺妹说,修房子的砖和水泥运到山下纸厂,再用背篼背上来。三间砖房,是她和丈夫从山下背上来的房子。

陶开婌1991年嫁来时,睡的是包谷秆,吃的是包谷饭。娘家在桐梓九坝镇高岗村,是烤烟种植区,还可种水稻。娘家那边很好,为什么要嫁到沙坡这样的地方?40多岁的陶开婌羞涩地说:“如果他对我不好,大田大坝有什么用?我老公对我好,再穷也满足。”陶幺妹是陶开婌的亲妹妹,不惧山高坡陡,同样是爱情至上。陶幺妹上过两年小学,在县城打过工,干净的白衬衫和高跟鞋,显得比其他人要洋气。他们不愿搬到山下去,“吃根葱都要钱。”另一个原因是文化低,一半以上的人没上过学,很难去打工赚钱。“在这里至少不会饿饭,吃菜不要钱。”

现在,水泥公路已经修到沙坡,陶幺妹和大姐卖笋子不再像以前那么难,摩托下去上来既快又轻松。官仓正在和国内一家大型企业打造“康养小镇”,今后将有大量的外地人来此避暑,仙人山肯定会成为外地人的高山公园。这条现在以扶贫为主要用途的公路将成为仙人山的旅游公路。沙坡将不再绝望和寂寞,沙坡人要考虑的不再是脱贫问题,而是脱贫后干点什么更好。

与沙坡人不愿搬下山不同,2016年,曾普宇在扶贫队的资助下从黄连乡螺蠏村搬到桐梓县城。他曾在汕头打工,2012年去,两年后因母亲病重返乡。他负责赡养母亲,另外3个兄弟赡养父亲。母亲这次生病住院花去10多万元,当时没进医保,全部由他承担。本来就不富裕,这下几乎被击垮。好在机遇不错,正是扶贫政策落地时。曾普宇打工期间在厂里主要是送餐,其中又以送包子为主。搬到县城后,他开了个包子店,卖小笼包子和稀饭。一开始想弄个三轮车沿街叫卖,扶贫组叫他租门面,给他餐具和冰箱等电器。经营了一年多,慢慢摸索出门道,现在平均每天收入500元,附近学校开学后,可达700—800元,每月收入万元以上。

易地扶贫搬迁,就业是第一要务,必须消除他们“吃根葱都要钱”的焦虑。一根葱很轻,但焦虑重若泰山,恶劣的自然条件形成的顺从心理让他们难以自拔。文化素质的欠缺容易让人自卑,自然的捉弄揉进自卑的碱,蒸出的是苦不堪言的馒头。一代又一代吃着这样的馒头,养成的习惯是沉重如铁的绝望。所以,不要轻易嘲笑和埋怨他们的艰难抉择。

黄连乡搬出139户,扶贫措施让每户至少有一人就业,功莫大蔫,善莫大蔫!

为了切实地感受曾普宇曾经生活的地方,我们决定去螺蠏村看看。出县城后,就开始上坡,盘山公路,到一个叫“南天门”的地方,以为终于到山顶了,可汽车往下走了一段后再次扬头向上。直到有方竹林的地方,才算是爬到最高处。

螺蠏村并不在山上,经过一片原始森林后全是下坡路。公路很窄,很多地方只容一辆车通过。会车时,小车让大车,空车让载重车,往后倒到转弯处,紧靠路边。路下面是万丈深渊,坡陡得牛羊都站不住,只有树能站住。在这种路上开车,不仅技术要好,还得胆大心细。据说,一位深圳的司机开了一段后两脚打战,再也不敢向前开,宁愿步行。我们停车拍照时,其中一位恐高,有意锻炼自己,尽量往路边靠,要有防护路墩才敢站住,否则只敢站在公路中间。这是阳光灿烂的初秋,再过两个月,这一带将有冰冻天气。在芭蕉村当村支书的程渊说,有一次去乡政府开会,车在公路上打滑,刹车不起作用,垫石头也不行,危急关头,两人稳住车子,他往地上撒尿,用尿把冰凌化了一个坑,下滑的车轮滑到坑里后终于停住。这位重庆邮电大学毕业后回乡工作的大学生笑着说,他在芭蕉村当了两年村支书,几次差点把命丧掉。

螺蠏村东面是正安县,南面是绥阳县。去本县的黄连乡,去正安县庙塘,去绥阳县太白,步行都是5小时。

螺蠏村分上螺蠏和下螺蠏,几百户人家,各自的情况并不相同,山沟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边有土地的人家可种植水稻,住在半山坡的,则只能种包谷和土豆。上螺蠏有公司加农户模式的头花蓼种植,最近公司的人没出现,村民有些担忧。这种模式在各地都有,内容不同,有成功也有失败。企业在承担高税率的同时,要获得利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批评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失去公允。惟愿他们百事顺遂。

螺蠏村的交通已经解决,年轻人骑摩托去庙塘或者太白都只要半个小时。以前步行需要5小时,只是因为山太大,距离其实并不远。

从黄连乡到螺蠏村的公路盘山而下,在一个山脊上分路,北去芭蕉村,南去螺蠏村。沿山脊上去是一座独立的高山,三面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陡峻的小路可爬上去。山顶稍平,有50余亩。山脊上有清末留下的土炮。土匪进犯时,村民跑到山上躲匪。同行的人异口同声地问:这么穷,抢什么呢?据影像资料介绍,有的人家连盐都吃不起,老人冬天穿的是草鞋,40岁左右的光棍多达270人。一所民办小学,遇到下雨,教室里就被孩子们踩成稀泥烂塘。教室快倒了,就到中学的教室去上课,小学、中学轮换着上。7000人的山村,高中毕业生13人,初中毕业生56人。土匪抢什么呢?或许当年情况并不相同,或许土匪也是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人。

换一种眼光看过去,其实桐梓县的自然条件和区位优势非常不错。一是离重庆市及下辖的区县很近,重庆城区及綦江、南川等区县每年有几十万人到桐梓避暑、置业。二是桐梓山多,海拔1700米以上的高山有18座。这些大山是黔北避暑胜地。再往南走直到乌江,山反倒不高。狮溪镇柏枝山牛角寨海拔2227米,是黔北第一高峰。由于海拔高差大,气温垂直变化差异显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正是重庆人梦寐以求的好地方。

10年前,黄连乡除了破破烂烂的乡政府办公地点,只有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的房子同样破破烂烂。现在,这里是洋气的避暑小镇,小街、高档酒店、滑雪场一应俱全。仅2018年上半年,就卖出两百多套避暑小洋房。过去,从桐梓到黄连,要走5—6小时,现在只要2小时。清晨或黄昏上山,在“南天门”一带停下来,即便无欲无求,你也会豪迈顿生: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黄连乡有8个最:平均海拔全县最高、地域面积最广、人口最少、基础条件最差、工作条件最苦、生态植被最好、旅游环境最优、发展潜力最大。植被和旅游环境是否算最好,别的乡(镇)不一定认可,但发展潜力最大是肯定的,因为以前太落后,犹如一张白纸,现在正好画最好最新的画。

黄连乡有成片的方竹林,有野生天麻,有原始森林。昔日取名黄连,不知是不是取其苦意,还是盛产这味中药。今天算是苦尽甘来,不再有药味,只有清风送来的草木味。最有意思的还是方竹,竹子越粗壮,越呈方形。指头粗的竹子并不方,很像荆竹。长到拳头那么粗,一眼就可看出方形,小一点的要看切面才是方的。笋子春茂秋生,并且从高海拔地区开始生长,地势越低长得越晚。竹林要坚持管理,像薅草一样,去旧留新,去细留粗。管理得好,笋子越壮实。据说,方竹苗移栽后要3年才开始生笋,4—5年后老化。竹子本身,因为空心小,竹壁厚实,不能划竹剖篾,无法作一般竹子使用。窃以为,这不过是缺少调查,没有认真进行研发,天生此物,定会叫人物尽其用。石油最初开采冶炼时,大量使用的是煤油,汽油直接倒掉,因为它太危险,像个脾气暴躁的家伙。现在,年轻一代也许连煤油是什么都没听说过。谁敢说方竹没有更好的用途?

狮溪同样在搞旅游地产开发,方竹林比黄连更大,扶贫两字将会被人们淡化,而开发和富裕会越来越被人唠叨。这种唠叨越多,才会弥补突飞猛进式扶贫带来的问题。桐梓的另一种资源是人文,周西成公馆、王家烈公馆、民国海军学校、蒋在珍故居,自民国17年起,约10年左右时间,民间有“有官皆桐梓,无酒不茅台”之说。把曾经的故事讲好,对游客的吸引力将会发生质变。

资源虽然丰富,要成就一番事业却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基层工作的普通公务员,他们承受的压力很大。没有上下班和周末的概念,晚饭时接到开会通知,奔赴县城开完会还得回到帮扶点,几近奔命;还有农民的固执和误解带来的委屈,不理解他们的人的责难和存心使坏,都得去承受,去背负。几十年前,桐梓小西湖一块石头上镌刻有《石工歌》,在基层一线驻村扶贫的人不是石工,但其精神写照颇为相似:

嗟嗟石工,黄帝子孙,不期而会,众志成城。胼手胝脚,风暴雨淋,夜以继日,无日安宁,或钻隧道,鸠面鹄形,或涉冰流,澈骨寒心。科无寸被,夏抗蚊蝇,衣不蔽体,食止酸辛。已惟一饱,妻拏何存,偶为山怒,斩肢忘身,来如落叶,去如飘萍,岂免苛虐,胡云动成。君甘劳力,我愧劳心,劳心沽誉,劳力埋名,悠悠溱水,巍巍天门,象尔石土,终士留馨。

在仙人山,在黄连方竹林,在天花坪原始森林,葱郁的植被之上,仿佛有光,蓝光若隐若现,越远越有意味,近了反而什么也没有。当然,这有可能是喜欢自然产生的心理作用。但离开后,这道光不时在心头出现,仿佛一种召唤,一种期许。喜欢桐梓的重庆人越来越多,未来有可能会超过100万人。这个地方确实好,我也喜欢。

冉正万

冉正万, 贵州省遵义市人,生于1967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山花》副主编,现为《南风》杂志主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在《山花》《人民文学》发表作品。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精选》《中篇小说选刊》《2009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度佳作》等刊物。出版小说集《跑着生活》《树洞里的国王》《苍老的指甲和宵遁的猫》长篇小说《银鱼来》《天眼》《洗骨记》。曾获贵州省政府文艺大奖、第六届花城文学奖新锐奖。

主编:彭念敏   责任编辑:聂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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