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痛

发表时间:2017-02-15 09:57:49  

 朝颜,80后,江西瑞金人,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散文选刊》等,发表作品近百万字。获《民族文学》年度散文奖、《人民文学》杂志社全国征文奖、首届全国“山哈杯”文学创作大赛佳作奖等,有作品入选《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散文诗人》《南方散文》《散文江西》《江西山水入梦来》等多种选本。

 

1

我坐在景宁的一个宾馆里,等待一辆车带我回家。天热得全然失去了章法,烦躁和闷热是一对孪生姐妹,搅得人心绪不宁。

一种极不常态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夹杂着争吵、尖叫与哭泣。惊动我的是一对母女,那样的争吵也只能来自于两个在相互的爱里痛苦挣扎的人。

“我是你的妈妈呀,你怎么就不能站在妈妈的立场上想想,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我不要听,我烦都烦死了,啊——”

尖锐的,尾音极长的“啊”之后,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女儿捂着嘴,起身,离去。妈妈惊愕地站起来望着她,又重重地坐回沙发上,开始独自饮泣。

妈妈穿着深色衣服,皮肤略显黝黑,身材精瘦精瘦。而她的女儿,年纪大约在二十岁以下,一身粉身装扮,个子早已高过她的妈妈,皮肤白嫩得要滴出水来,胖乎乎、圆滚滚、肉嘟嘟的。让人怀疑这些年来,妈妈是不是把身上所有的营养和水润都转移到了女儿一个人身上。

我也是一个母亲,我懂得的。最好的,最有营养的食物,永远都是摆在女儿的面前。而当母亲的,即便曾经是一个多么娇弱的公主,也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低下了身段,心甘情愿地收下孩子剩下的饭菜,剩下的牛奶,剩下的零食。

小时候,我的母亲亦如此,把仅有的一丁点儿荤腥毫不犹豫地让到我们兄妹的碗里,仿佛我们吃下,比她自己吃下,是更加幸福而满足的事情。她常常把瘦肉里夹带着的肥肉细心地除去,甚至生怕带走了我喜欢的一丝儿瘦肉。二十年以后,我坐在母亲的位置上,用尽一生的耐心去喂哺我的孩子,然后毫无怨言地扒几口冷饭对付自己。爱的轮回是这样的毫无道理。

但我同时亦是一个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那种青春的阵痛,那种不被最亲的人理解的绝望。二十年前,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至今仍回响在我的耳边:“你去死吧,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亦是这样的一丝风儿也寻不着的夏季,亦是略微动作就能汗流浃背气喘如牛的时节。母亲终日在田间灶间劳作,累到连喘气都没有机会。可是她看不惯我,她的火气越发旺盛,她拼尽了全力地诅咒我。我不知道,是屋后反复聒噪的知了加重了她的暴躁,还是我的确有那样不可饶恕的罪过,以至于她恨不得我立即去死。

我无数次于涕泪交加中挪到房间里,在卧室的床底下,摆着许多个深棕色的农药瓶,只要喝上几口,便足以毙命。我摸到了它们,拧开了盖子,我想就这样死去吧,也许母亲就真的省心了。我还设想过,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母亲将怎样抚着我最后的肉身痛哭流涕。

幸亏没有。幸亏农药的气味令人反胃,幸亏我在想象到母亲痛哭的场面之时,悟出了一个真理:她终究是爱我的,她怎么会希望我死去呢?于是我们像两个爱得如此艰难的刺猬,继续相互刺痛,继续在悠长的岁月里自我抚平伤口。

2

眼下,女孩仍然没有回来,妈妈的哭泣越发无助。她有满腔的悲愤无处可去,于是只能用眼泪做一个出口,企图将悲伤顺液体流泄释放。

我不知道她们争吵的缘由,但是我理解一个母亲的泪水,就像我理解一个女儿的泪水一样。我猜想,妈妈的心情是焦灼的,她害怕女儿的离去,但是她又赌着气不去问,也不去追。我忽然想起当年的母亲,她装着对我的悲伤熟视无睹。但是事后奶奶告诉我,母亲下地之前,曾多么细心地交待过她,要好生看着我。长大以后,我曾多次下决心翻一翻那些陈年的老账,与母亲讨论个明白,但是每每呼之欲出的话语都强咽入肚。

此刻,我遭遇的这对母女,两个亲密的人,爱和恨都像挥出去却无处着陆的重拳一样,最后反复击打在自己的心里。这种痛,不像某处有疾,医生挥刀一割便可了之。似钝器的重击,感觉到痛,却寻不着一个痛点,只仿佛淤血由内至外地洇开去,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方可缓慢地消散。如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痛则罢了,此后再无交集便是。偏偏眼前的这个人,你恨到咬牙切齿,却又爱到深入骨髓。你与他(她)被韧性极强的一根线牵扯得紧紧的,不管多痛,偏是离不开,弃不下。

现在,我像无数个中国的母亲一样宠溺着自己的孩子,尽管这样的方式被所有人诟病,我却仍然无法放下缘自于血脉深处的爱。如今,她尚乖眉顺眼,像一只小猫般依恋着宠她的人。她还没有学会叛逆,学会质疑我生活的种种。她在我身前身后欢愉地奔来跃去,并对我蹩脚的厨艺大加赞赏,夸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甚至极稚气地认为,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是我知道,疼痛的一天迟早要到来。

有一些疼痛,是贯穿一生的。甚至于,它像家族的遗传病一样,无人能得幸免。而今,外婆早已作古多年。但是她把那些疼痛,极顽强地嫁接到了母亲身上,然后是我。

记忆中,外婆时常撑着一把重重的黑布大伞出现在我的家门前。我被母亲推至跟前,怯生生喊上一声“外婆”,才算完成了一次见面仪式。母亲是不叫她的,极含糊地“嗯”一声,就当是打过招呼了。但对于每日的饭食,母亲又是决不含糊的。家贫,即便硬挤也要挤出点钱去砍几斤肉,打几斤酒。平日攒下的不舍得吃的鸡蛋,此时亦派上了用场。因为她知道,外婆一生艰难,唯吃些酒肉算得享受了。

争吵却是每次都不可避免的。几口小酒过后,外婆开始摘下假牙,高谈阔论:咱们村某某考学了,某某去大城市了,某某混得人模狗样了……起初的谈话是融洽的,但说着说着话里就开始带着刺儿了,就有火药味升腾上来了。没读上初中这个事件是永恒的导火索,母亲开始激愤:“你当初要是给了我几角钱报考费,我又至于在这里窝一辈子?”外婆嗫嚅着嘴唇:“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年守寡的外婆,一直在人前强势而咄咄逼人,像只战斗的母鸡一样死死地守护着那个飘摇欲坠的家。一向身强力壮的外公,突然殁于小学校的教师宿舍里,死前无任何征兆,死后亦许久无人发觉。外婆在高强度的劳作和极端的悲痛双重夹击下,失去了最后的一个遗腹子,但她依然顽强地挺起了脊梁。此时,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显得衰老而无力。这泪水,携带着一生的辛酸,肆意奔流。或者,还夹带着她永远不肯说出口的悔意。

母亲亦是泪水涟涟。我知道,她也是有委屈的,她还有更重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曾经告诉我,要报考费的那天,外婆还拿了钱去打酒吃。

责任编辑: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