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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七彩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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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 一 哀牢山的荒草想还魂 搬走压顶的石块,让云朵 运来充沛的雨水 我们就成全它们吧 梨花坞的桃花,是群异乡人 它们想穿红棉袄,想提红灯笼 发誓要抢在梨花的前面 轰轰烈烈地开 我们就默许它们吧 看着它们,在每根又黑又瘦 的枝条上,安满红色的小喇叭 金沙江东岸的一座旧城 被拆了,几千年建成的故乡 说没就没了。那些被连根拔出的 寺庙、牌坊和祖屋,它们想重生 我们就为它们超度吧 ——那些挖出来的白骨 没人收拾,还请流水,把它们 洗干净,葬之于天涯 二 去奠边府的人,踏着月光 回来;去暹粒的人,杳无音信 他们都没有见过雪山,但心存雪山 他们都想回来,但有一些人 回不来了,活于幻象并爱上了幻象 寺庙中听来的只言片语 让满地的落叶,飞回了树上 经卷一样的湄公河,在回不来的人们眼中 是一座散开了的雪山,在温暖的钟声里 带着回来的人,缓缓地,修筑天梯 三 侣影俦灯,内心枯寂 在佤山的阴影里,我把头颅 插进草丛,然后,开始低吟—— “我们来自司岗里,嗯哼嗯哼嗯哼哼……” 伟大的子宫,阿央白;圣洁的子宫 司岗里,嗯哼嗯哼嗯哼哼 我以为我的源头找到了,得救了。我以为 我的吟诵奔向了地心,喊醒了草籽和兽灵。 远处落日溶金啊 挂满牛头的山谷,只有一只苍鹰在飞 四 基诺山。杰卓老寨 耆耆之年的寨父,扒开 床头经卷,吃力地,移身窗前 ——落日之下,莽莽苍苍 “青山窟里起炊烟”,一句汉诗 悬浮在一朵兽形状的云块下面 “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另一句汉诗 令他泪水涟涟。他为自己 拟订了魂路图:下了基诺山 渡过小黑江,在人鬼分家的地方回首 在孤魂徘徊的旷野,烧掉 人间的经卷。忧愤地离开 他比谁都清楚,重生乃是贪念 以死抵达或死也不能抵达的地方 不在山河之间,不在高出地面的 草丛、鸟巢、清风和月亮里面 念咒的母语灭绝,他的山 像一座空了的寺庙,已从人世走开 五 时光漶漫,低头的少女 抬起头,已是暮年。那一天,飞机 呼啸过头顶,扔下的炸弹 激起一团火焰和狼烟。在房屋的 废墟上,她只找到了母亲的一条手膀 上面的手镯和戒指,仿佛是留给 她的嫁礼。血光的斑点,渐渐变暗 她从此便抱着这条手膀 在高山之巅,看见飞机,就风一样追赶 巫师一样诅咒,坎坷的尘世 让她的两条腿,分别摔断过 也让她的喉咙一次次嘶哑 她多想飞起来啊,让她享有 飞机一样的高度和速度,让她 有那么一次机会:用头,撞毁 其中一架。母亲的手膀,在她怀中 早就腐烂了,如今只是一些骨头 套在上面的手镯和戒指,虽然已经不合身 但她始终没有取下。有时候 看着飞机远去,又一架飞机远去 她会将怀中的白骨放入草丛,抽空 在溪水里,洗一洗自己满头的白发 溪水里的她,被她看见,她又会 马上跳起来,抱起母亲的白骨 端坐于高山之巅。时光所剩无几 飞机还在飞来,她不想错过任何一架 六 ……活在荒草的世界中 我已经接受了它们的命运和宗教 一张绿油油的脸,有着枯黄的灵魂 有着一面空气的镜子,并让 灵与肉,重叠,不差分厘 没有避世的念头,御风而行,到了无人区 我只是缩小了身躯,贴近了土地 找了个角落。自由:从下而上。由茎而灰 自由,像体内走掉的那滴水、过一段时间,它又会让一只蚂蚁背着 悄悄地回归,大海一样,波光粼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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