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瞬间

　　□黄代本

　　到了小田村，终于松了一口气，面对着迎接上来的亲人，周法官激动得对着夜空“哦呵呵”地咆哮，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出去，取得了世俗意义的成功，虽然和龙云卢汉还有很大的差距，但龙卢都是旷世只有一二的人物，他们的起心动念，是可以改变历史的进程的，都是有天星的。乱世出英雄，现在是太平盛事，意外的事情不可能出现，意外的功业也难建成，作为出生在社会底层的布衣，只要在这弯弯的山道上走走，我们就可以想象少年丧父的周法官经历了多少艰难，高兴一下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应该的。

　　从松乐村龙云的家到小田村，其垂直距离也就是几百米，但要从小田村爬到松乐村的高度，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了。周法官的家在路坎下50米处，要到他家还得走这50米，问题不在这50米路，而在于这50米路的两旁都是花椒树和甘蔗林，村子在河谷地带的斜坡上，在当地人来说是路，对外面来的人来说，其实根本就没有路，一把电筒在前面带路，后面的只凭感觉跟着摸索，不抓住点什么东西，人就会顺势梭下去，抓住两旁伸出来的树枝，搞不好就会抓在花椒刺上，即使抓在甘蔗叶子上，也会将手划破。

　　由于出生在社会底层，对于这样的摸索，我并不陌生，三摸两不摸就进了周法官的家，跟着后面摸进来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果然受了伤，马法警受的伤最重，脚杆上起了鹅蛋这么大的一个闷包，他说是不注意踩在一个洞里了；另外一个女法官的脚也受了伤，但相对来说要轻些，步步莲花，阿娜多姿地走了进来。周法官的家和其他江边河谷地区的建筑基本一样，门口有一个院子，周围有围墙围住，中堂上供奉着“天地君亲师”和历代宗亲的牌位，所不同的是周法官的家明显是刚装修过的，在地下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灰浆。随着我们的到来，进来了两个光着上身的本村人，是周法官的同学，征求周法官的意见看是整点什么给我们吃。周法官说，大家都刚吃了饭，就整丝窝糖吃，然后就比画做丝窝糖的动作，他的同学就回去准备做丝窝糖去了。周法官在外面为了村民的饮水四处奔走，能为他做点实事，大家都很高兴。

　　进入峡谷，空气是热的，随时有种汗津津的感觉，大家在门前的水管上洗了一把脸，周法官就喊爬上门前的房顶去歇凉，周法官参加工作后，在他家大房子的前面，修了一间平房，先爬上去的将长凳子接上去，大家就顺木楼梯爬上了平房的顶部，坐在房顶上，有一轮明月顺山而下，就像是挂在山上的一般。在月光下，什么都是朦胧的，秋虫在甘蔗林里低唱，江水在山脚咆哮，那一泄千里的呼啸声在峡谷底部闷响。大家坐在楼顶上，周法官站在中间，为我们演绎“龙云出山”的故事，因为就在此地的山腰上，那月亮挂在上面的剪影，周法官说是一对马的耳朵，按他的说法，龙云家就在马脖子上，在我看来，那不是一对马耳朵，就是一对巨大的乳房，那巨大的乳房上面，就是民国云南省主席龙云的老家松乐村，此前我也读过几本关于龙云的书，但置身于龙云早年生活过的地方，感受了什么是身临其境，什么是百闻不如一见，知道了龙云的爷爷从金河对门的三家寨搬来，而搬来的原因，就是在打冤家失败后逃避对方的追杀，知道了龙云就从脚下的渡口逃走，而逃走的原因，一样是打冤家失败后逃避对方的追杀，想起自己早年许多屈辱的往事，这感受就很特别了起来，除了自古雄才多磨难的普遍现象外，这特别感受的原因来自于我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曾经在龙云的家祠里住了将近七年，而我离开龙家祠堂的原因，或多或少也有点被逼的味道，如果不离开龙家祠堂，我最多也就是个小科长而已。如此说来，艰难困苦，何尝不是上天的有意安排。

　　周法官不但在楼顶上演绎龙云的一生，也讲述自己小的时候受龙云英雄主义影响如何在这里奋斗，如何奋斗为一名法官的经历，夜色如水，月色如水，空气十分潮湿，估计丝窝糖做得差不多了，大家从楼顶上下来，从周法官家侧门出来，经过一片甘蔗林，大约50米左右，就到了周法官的同学家，丝窝糖还没有做好，但花生煮好了，大家就剥花生吃。听说周法官带了十多个外地人来，就有附近的老者些集中来在院子里抽烟吹牛，有一只大黑狗安静地坐在老人些脚边，眼睛一动一动的，就像在思索什么问题。周法官的这个同学拿出一个歌碟来说唱歌，周法官说，难得回来一次，就吹吹牛吧，都是年过四十的人，就吹到了娃娃些，这个头发开始谢顶的同学说，娃娃些都在昆明打工，他不想出去了，出去很不习惯。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出去都习惯，那些在峡谷里呆久了的人，一旦出去，一旦离开这些大山，在大平原上会有失控的没有依托的感觉。我要说的是，如果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在这样的年龄，其实已经没有出去的必要了，其他地方很好，但不是自己的，跟自己无关的东西，好也是别人好。

　　在周法官的同学家吃了丝窝糖，周法官带我们来到一个大石包上，大石包在甘蔗林中间，这个大石包在距离周法官家10多米的甘蔗林地方，蹲在石包上就可以看到江心，据周法官说，他当年就是白天蹲在大石包上看书，夜间蹲在大石包上拉二胡，在大石包上想着如何挣脱这大山的拘束，他的童年和这个石包有很深的渊源，故所以将这个石包命名为周家大石包。特别是参加工作后，遇到不顺利的事情，遇到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回家来在大石包上坐坐，就什么都释然了。夜深人静，我们已经休息了，还听着有几个人在大石包上继续讨论龙云和蒋介石的问题，原来是有几个法官睡不着觉，爬起来在大石包上乘凉。由于极度的紧张和疲倦，我睡得有点模糊，总是听着江水的咆哮和撞击悬崖的闷响。等到这几个法官离开石包去休息的时候，周法官的姐姐已经开始起来用石磨磨炎山热凉粉。用热凉粉招待客人，就像坝区煮汤圆一样，是这里待客的最高礼遇。第二天早上，2009年9月1日，我们在周法官家吃到了正宗的炎山热凉粉，味道很好，感觉很好。

　　2009年8月31日，这小田村之夜，那挂在山顶的月亮，那丝窝糖的制作过程，那弥漫在空气里浓郁的花椒味，那炎山热凉粉，都成了我人生中美好的事物，人生的幸福感从何而来，就在这些平凡的事物里得到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