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青新

　　那年我11岁，自我感觉已经长大，很有些逆反心理，凡事都爱跟父母对着干。尤其是父亲，我最烦他板着脸训我的模样，所以他让我朝东我就偏要向西。

　　已经记不清是为了什么和父亲吵架了，只记得父亲气白了脸，顺手拿起一根棍子朝我打来，父亲打得好重，我身上火辣辣的，心头也火辣辣的，赌气之下便夺门而出，跑到了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躲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听见父亲在喊我的名字，我摸着手臂上的淤血，一声不吭。我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回家，再也不要看见父亲。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他到别处寻我了。我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夜越来越深，树影摇晃风声呼啸，黑暗中似乎有可怕的东西在窥视我，我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毛。我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回家。

　　走进巷口，远远的，我就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已经半夜了，这一盏孤灯在一片漆黑中显得分外明亮。我迟疑地推开半掩的家门，抬头一看，我突然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心脏“噗噗”乱跳。天哪，父亲就坐在门口附近的一张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我呢！我知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索性也直勾勾地盯着父亲，哼，要打就打吧！

　　父亲站起身，走近我，他的神色憔悴，眼里满是血丝。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感觉神经就像紧绷到极限的琴弦，仿佛一瞬间就会断裂。我等待着想象中的即将来临的一顿痛打。可是，过了一会儿，又过了好一会儿……父亲举起了手。他要打我了吗？我本能地缩紧了身子。父亲的手颤抖地、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上，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抚摸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我慢慢回过神来，突然觉得很惭愧。

　　多少年过去了，我已经成家立业，我的儿子一转眼也到了当初我那个年龄了。不久前，因为他做错了事被我批评了几句，他非但不认错还跟我顶撞，我一下子火了，打了他一巴掌，就在妻子拉扯我的当口，儿子跑出了家门。妻子责怪我太粗鲁了，按照通讯录给儿子的同学打电话找人，我虽然在口头上极力维护自己做父亲的威严，要妻子不要找那臭小子了。可是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儿子不会出事吧？千万不要出事啊！

　　天色黑了，还下起了雨。我再也坐不住了，拿了一把雨伞就出门寻找。去了几个儿子平时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我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到处转，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虑，并且很愧疚，懊悔我打了他。儿子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妻子打我的手机，说儿子回家了，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已经让他去洗澡睡觉了，让我也赶紧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和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多年以前，父亲也曾经这样四处喊着找我，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憔悴的神情——原来，父亲曾经也这样默默守候着我的成长，让我得以安然走过青春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