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园,金沙江畔的土司镜像

2019-03-14 09:40 来源:昭通新闻网


◆昭通日报全媒体记者 汪 舒

这是一个具有厚重历史同时也充满神秘的地方。巧家,它的大山大水犹如一部大书,翻阅到民国时期,在区划分合、人为战乱、自然灾害等事件中,一个土司的背影隐然出现。

发源于唐古拉山的金沙江入境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时,桀骜不驯的姿态已经有所收敛,它浩浩荡荡一路狂奔而来,在巧家县境内冲积出大大小小不同的河谷地带,这些成为人类聚居首选的河谷地带,随着时间推移,政治、经济、文化不断积淀而形成行政区划,也就有了今天的蒙姑、金塘、白鹤滩、大寨、茂租、东坪、红山等乡镇。

大寨镇,位于金沙江东岸,处于金沙江流经巧家境内的中下游,是中国第二大水电站白鹤滩水电站的选址地,同时让其闻名于世的,还有白鹤滩驿道的“安澜吉水”摩崖石刻。不过,因为白鹤滩水电站建设,摩崖石刻被淹没。

2018年初冬,我们从巧家县城出发,沿金沙江西岸顺江而下,进入白鹤滩水电站施工区,原以为可以看见的摩崖石刻已然不见。“但是,可以去白鹤滩驿道走走感受一下,不然,白鹤滩水电站蓄水后,连驿道都看不见了。”同行的大寨中心小学一名教师说。

是的,站在猎猎江风中,整个人几乎要被吹走,对面东岸的驿道远远看去模糊不清,要去体验古驿道的沧桑,则必须再往下走,经过横跨滇、川两省的古家桥,穿过白鹤滩水电站建设指挥部办公区才能抵达。当我们走出办公区到了江边,才发现这一想法不可能实现。顿然的失落,或许来自于对未来的推算,不久的某一天,白鹤滩驿道将被淹没,连同驿道上的摩崖石刻,终会成为记忆和想象。

幸好,进入大寨集镇,我们看到了新修的文化广场上立有一块石碑,上书“安澜吉水”。

这是清乾隆年间开辟金沙江水道,在白鹤滩留下的“安澜吉水”摩崖石刻的复制品,如今,以另一种面貌被安放在广场。

滇、川交界的巧家历来是出川入滇的通道,但金沙江是一道屏障,只有开辟金沙江航运才能发挥通道作用。巧家过去盛产铜,大量的铜需要运往京城,这成为开辟金沙江航运的一个契机,这也成就了巧家历史上的“铜运水道”,这条水道起点在另外一个乡镇蒙姑,最为险急的一段就在白鹤滩。绝壁耸立,江面狭窄,水流湍急,“铜运水道”在这里形成一个瓶颈地带,来往的物资需要重新装卸,江岸的峭壁上因此有了拖纤的栈道,留下了“金江自古不通舟,水急天高一望愁。何日天人开一线,联樯衔尾往来游”的诗句。

也许是这样的原因,居住在巧家县城的文化学者邹长铭认为,金沙江航运是一个伪命题,历史上的金沙江从来没有真正通航过。实际上,金沙江在昭通境内,类似白鹤滩这样的河段不仅一处,所谓的航运其实由不同平缓河段组成,而滩险水急的地方则改由陆路运送。

“安澜吉水”摩崖石刻在白鹤滩水电站的红线区域,现已被淹没。白鹤滩村民小组村民吴青华在搬离白鹤滩之际,记下了“安澜吉水”摩崖石刻上的文字:今川自古不通舟,水急滩高一望愁;今日天人开一线,严壁衔尾往来游。这段文字落款时间是乾隆辛酉年。吴青华的手稿,严为繁体字,衔为异体字,现代汉语词典均未收录。吴青华把手稿交给曾任原大寨镇镇长的胡有才,说:“石刻上的文字就是这样,我自小背得。”胡有才推算,乾隆在位时间为1736年至1795年,摩崖石刻立碑的乾隆辛酉年应为1741年。相对于史籍里的文字记载,吴青华的手稿描述“安澜吉水”摩崖石刻较为详细。

两个不同版本字面大致相同,但意思却大相径庭。追问谁是正版已没多大必要,但“安澜吉水”四个字的意义却在金沙江畔衍生着。安澜,使河流安稳不泛滥;吉水:能造福于人的流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多年以后,“安澜吉水”的祈愿在一个叫陆介凡的土司身上体现出来。作为一名土司,力图让乡村变得有秩序,这成为他的治理理念和追求。

“安澜吉水”摩崖石刻的对面,是今天四川省宁南县白鹤滩镇,其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六城坝。民国时期,这里还属于巧家。连接大寨与六城坝的古家桥没有修建之前,两地之间来往要依靠摆渡。民国末期,一个彝族土司依靠这种方式在金沙江东西两岸之间行走,直到民国三十八年(1949)春夏之交,一次战乱让其不知踪影,来路和去处终归成谜。

史籍里有限的资料记载,巧家是彝族的发祥地之一,彝族也是巧家最古老的土著民族。关于巧家地名来源,传说由开发此地的彝族首领“曲古都家”衍化而来。至明朝,中央王朝对西南实行“以夷制夷”政策,设置土官管理地方行政,土司的势力不断得到扩张。

(碉楼保存较为完好)

光绪二年(1876),金沙江东岸的大寨,又一个土司出生了。这个叫陆佩金的土司,二十出头就已经掌控了大寨,通过办团务、防匪盗、禁赌博、参赞地方要政被官绅倚重,成为那个时代没有负面评价的唯一土司。民国元年(1912),巧家县成立议会,陆佩金当选为副议长。民国二年(1913),陆佩金带领大凉山彝族头目到昆明谒见云南督军蔡锷,力陈他们所熟知的六城坝大可开发,从蔡锷那里得到一顶六城坝行政委员的帽子。这是一次巧妙占有资源的主动出击,时年37岁的陆佩金完成了又一次势力的扩张,为后来的入赘女婿陆介凡打下了基础。

关于陆介凡,巧家相关史籍里语焉不详。出生于贵州威宁、因和陆佩金在昭通读书的女儿相识入赘陆家,也仅限于民间传说。

民国二十四年(1935),陆佩金去世,陆介凡接收陆佩金家产,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陆介凡的势力在与其他土司的争斗中不断扩大。最终,陆介凡在一次战乱中跳江自尽,地点在白鹤滩驿道附近,而具体时间不详。

陆介凡的来路与去处都是未解的谜。在巧家大寨坊间,陆介凡被描述为一个传奇人物,他的故事集中在离大寨镇政府所在地十多公里的车坪村陆家庄园遗址。

午后,我们到达陆家庄园。

土司府、营盘、庄园、碉楼,陆家庄园遗址泛出历史陈味,这些打上时代烙印和民族特色的建筑物,会让人想到这是一个博物馆,一个关于民国时期的建筑博物馆。

民国三十二年(1943),继承了岳父家当的陆介凡,大兴土木,将土司府从老营盘搬至新营盘进行重修,今天看到的陆家庄园遗址就是当时的新营盘。坐东朝西,背靠象山,这座根据山势建造的二进院建筑,面积2618平方米,南北建有碉楼。1976年,因失火被烧毁,现存正门石梯、檐坎、石雕、天井、碉楼二座,其部分空间被车坪村委会及村卫生室使用。

(土司府的一部分已经变为民居)

据巧家县文化馆提供的资料,陆家庄园主体建筑从上海聘请技师监造,石雕则是由县内工匠完成,石雕构图简洁、形象逼真、风格古朴、工艺精细,其中民俗、历史、雕刻、书法等方面都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特别是雕刻技艺精湛,造型生动古朴。另外,《巧家工业志》记载,陆家庄园是巧家第一个使用水泥的建筑,这种当时被称为“洋灰”的建筑材料需要从昆明运来。

在一个动乱年代,陆介凡对建筑美学的追求,达到了苦心孤诣的程度,也许,当时他并未思考,这样的建筑物会留给后人什么。当然,他也未曾料到会毁于一名赤脚医生的一把火。所幸,民国昭通行政督察专员王凤瑞题并书对联尚存:据金江上游高屋建瓴蜀雨滇云朝甲第;承象山余荫箕裘克绍翚飞鸟革壮鸿图。

出生在云南保山的王凤瑞除任职昭通外,仕途足迹历经晋宁、寻甸、丽江,其在丽江任职期间,支持红军成功渡过金沙江,完成了渡江北上的战略大转移。美国著名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的著名长篇报告文学作品《长征——一个前所未闻的故事》中,记录有这件事。1958年,王凤瑞回到家乡保山瓦房乡,成为一位闻名遐迩的乡村中医,直到去世,留下《脉法大纲》一书。

(王凤瑞题并书写的对联)

一个人品与学识兼具的行政官员,当他来到一个土司的庄园,极目金沙江,远眺大凉山,情为之动,下笔成联,用深厚的传统文化概括了他所感知的人和事。庄园主的王者气象、经历、成就,庄园的地理风水、地理位置、繁华程度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民间话语中的陆介凡却似乎是务实而具有亲和力的,他善于乡村治理,常常在白鹤滩摆渡,往返车坪陆家庄园与六城坝鸦片种植区之间,中途休息的时候,都在忙于处理大寨的事务。他还提倡孝文化,重视教育,保护山林。现在的白鹤滩村民小组居住着吴、邱、冉、姚、曾、严、刘、江、周、舒等姓氏人家,他们的祖辈大多由湖北、江西等地向四川迁移,但大多选择白鹤滩停下来繁衍生息。把摩崖石刻“安澜吉水”文字抄下来交给胡有才的吴青华,拿出家谱,上面记载了吴家到白鹤滩的来历。吴青华的祖父原计划从江西到四川宜宾,路过大寨时行李丢失四处求助,当陆介凡获知吴青华的祖父是教书先生,便将其留下教书。

因为陆家庄园遗址的存在,2016年,车坪村入选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2017年,车坪村被列入2018年中央财政支持范围中国传统村落名单。

陆家庄园,好像是一张翻新的旧照,它的地理背景是穿越滇、川之间的金沙江,时间背景是动荡不安的民国时期,这些背景衬托出的土司形象,虽已模糊,但能依稀看见。

主编:彭念敏   责任编辑:李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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